“听说是。”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点头,“还要种十里呢。”
“十里?!”圆脸小道士瞪大眼睛,“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王月生听到了,但没回头。他继续挖,一镐一镐,终于在冻土上刨出个浅坑。不大,刚好够放下一棵桃树苗的根。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个坑。
心里那股从广州带过来的戾气——对时代的愤怒,对无能为力的不甘,对廖观音和林黑儿惨死的痛惜——好像随着这一镐一镐,都发泄出来了些。
“师兄,我们来吧。”圆脸小道士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把镐,“十五年了,你还这么执迷。真的要在后面的十八年从这里沿着小河种十里桃花?”
王月生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谢谢几位师弟。这是我的因果,我须自己破解。”
他顿了顿,算了算:“我算过,两岸十里,株距一丈,每日四个时辰劳作,每年趁着春暖土化的十天栽种期,加把劲,十四年即可。”
“那今天……”小道士看着那个浅坑。
“今天就是热身一下,泄泄心中的戾气。”王月生说,“真的栽种,肯定要等春暖土化。”
他看向几位师弟,诚恳地说:“到时候,恐怕要辛苦几位师弟帮助照顾一下——浇水、施肥,没种活的帮着补个苗。”
“师兄客气了。”年纪稍长的道士拱手,“都是同门,应当的。”
王月生点点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大师兄那里有消息么?”
大师兄冲虚,比他早入门十年,是张道长最器重的弟子。几年前听了自己的安排去了甘肃敦煌,结庐而居,帮他守护那藏经洞。
“冲虚师兄上月来信了。”圆脸小道士说,“信里说那边风尘大些,但……咳,师兄你派去的人一应供给得当,照顾得无微不至。师兄他都怕坏了清修,毁了心基,还寻思着是否让师嫂不要陪在那边呢。”
王月生笑了。“那就好。”他放下心来,又问,“师父呢?我看师父身体还好吧?”
“师父硬朗着呢。”年长道士说,“就是这两年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在银杏树下打坐,一坐就是半天。”
王月生沉默。他知道师父在等什么——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
现在,他回来了。
那晚,王月生睡在十五年前的床铺上。
被褥是新晒过的,蓬松干燥,透着蜀地冬日里罕见的阳光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他。枕头还是那只荞麦皮的,硬邦邦地硌着后脑,他却觉得比广州那座西洋公馆里的后世高档床垫舒坦千百倍——这是一种沉入时光深处的踏实。
可他睡不着。
一闭眼,皇城坝的雪便混着暗红扑来,那颗滚落的头颅在视野里不肯停歇;天津的火海又在另一片黑暗中翻腾,灼热的疼痛仿佛烙印在魂魄深处。而更久远、更清晰的,是青羊宫那个被夕阳浸透的黄昏。
那天,他刚穿越到此世不久。两个世纪的魂魄在这具少年身体里冲撞撕扯,时而清明时而恍惚。宫里的老道士们说他这是“天眼初开”,能窥见阴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时空错乱的后遗症,是魂魄不稳投射在视网膜上的虚影。
直到他在偏殿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厦里,看见了“她”。
不是泥塑木雕的神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靛蓝劲装,袖口与衣摆多有破损,却收拾得利落。她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供奉“无生老母”的莲花台基上,一手托腮,望着窗棂外漏进的夕阳浮尘发呆,侧影被金光勾勒得毛茸茸的。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傻乎乎地问:“你就是无生老母?”
少女闻声转过头。那是一张并非绝美却英气勃勃的脸,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褐,眼睛却极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她愣了片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忽然“噗嗤”笑了,笑声清脆,带着几分久未人语的生涩:“你能看见我?”
后来他们渐渐熟了。她告诉他,她是“王聪儿”。八十八年前,嘉庆皇帝登基之初,她以十九岁之身,统帅数十万襄阳白莲教义军,铁蹄踏破五省,流动作战,硬生生撼动了不可一世的清廷龙椅。那是清廷立国以来耗时最久、波及最广的农民起义,而她,是它的魂。最终,她在郧西卸花坡跳崖殉国,一缕不屈的英魂未散,附在了教众秘密供奉的“无生老母”牌位之上,随着残留的圣物(几片她殉难时破碎的衣角)被辗转藏匿,最终流落至此,等待冥冥中的机缘,重入轮回。
那些日子,成了他穿越初期惶惑岁月里唯一的锚点。他溜去偏厦,她总在那里。他讲光怪陆离的后世见闻,火车轮船,电灯电话,世界大战,男女平等。她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圆圆的,时而惊叹,时而蹙眉沉思,听到某些惊世骇俗之处,会毫不客气地拍打他的后脑勺:“净胡吣!”她也给他讲纵横鄂豫陕的烽烟,讲冰冷的箭矢擦过耳畔的风声,讲起义弟兄们粗糙手掌的温暖,讲跳下悬崖时,扑面而来的、无比自由的烈风。
日久,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两个隔着近百年时光的孤寂魂魄间悄然滋长。那是不该有的,却无法抑制的吸引。
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满腔炽热与少年人的莽撞,抓住她虚虚实实的手腕——那里其实只有冰凉的触感——急切地说:“聪儿,你别等那渺茫的机缘了!快去托生个肉身,我去找你!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总是闪着锐光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哀恸的渴望,以及更深的、刻入魂魄本源的无奈。她轻轻抽回手,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九世之内,托生……皆不带前世记忆。纵使相逢……应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