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说,佐久早春时泄气一般将便当盒放回桌子上,整个人又瘫下去靠在椅背上。
夜久坐近了些接过她的便当盒,颇有些‘你不吃饭我就端着等到你吃为止’的架势,苦口婆心地说:“不要浪费粮食,不吃午饭以后得胃病活不过五十。”
佐久早春时两眼无神:“....一直是这种生活的话,其实活到三十也不错。”
“呸呸呸!”夜久立刻帮她吐掉晦气:“不许说这种话。”
“可我真的好懒哦......”
“那我喂你?”
“......”
对于夜久这种毫无底线的宠溺行为,佐久早春时还真的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不情不愿地重新接过饭盒,被男朋友监督着,她最终拖拖拉拉地勉强将午饭全部吃完。
夜久立刻拿出保温杯倒出热茶递上前,接着随手把空饭盒打包起来。
佐久早春时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边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过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突然开始担心有一天你会烦我了。”
“不会的,”夜久十分真诚:“不知道为什么,都已经这么多天了,我还是觉得你这个模样都可爱得要命,让我烦你可能真的有点难。”
“哼!”回答得还算不错,佐久早春时心情大好。
她看起来似乎是有话想说,但又一直没开口。她不说,夜久也没问,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是她不停地把椅子往后仰起又落下,凳子前腿撞击地面发出了‘叩叩叩’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刺耳。
几分钟后,‘叩叩叩’的声音突然消失,佐久早春时再次直视夜久: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我想啊。”
“但不是说过了吗?我还是更希望是你主动分享给我,而不是我强行从你的嘴里问出来,那样一点用都没有。”
“想要了解伤疤的来历,我也总得先给你缓过来的时间。”
听着他的话,佐久早春时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而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啊。”
......
......
佐久早春时的伤是左肩惯性脱臼。
“那时候我只有游泳这一个长处,为了保住第一的位置,也为了能够再次突破自身极限,所以自己进行了很多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训练,这也是没有专业教练进行训练指导的一大弊端。”
“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重负,于是首先是肌肉拉伤。”
“我休养了一小段时间,不长,在拉伤的地方不再出现疼痛后就重新回到了泳池里。”
“中途我参加了比赛,又拿了三块奖牌。”
“但这是我作为运动员参加的最后一个比赛。”
起因是过度训练受伤后没恢复好就又重新投入到繁重的训练计划里,所有的疲惫与伤痛积压在肌肉里,使得她整个人变得硬邦邦的,再怎么样拉伸都无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队友比她还操心她的身体,她就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种话搪塞她们,每次锻炼到后面都是被两个队友扛上岸的。
直到最后一次比赛,原本就紧绷着的人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要参加两场比赛。
第二场比赛没结束,她刚出发还没游出十米就弃赛把自己送进了医院。肌肉拉伤手臂脱臼,她又休养了一个月时间。
但这点时间哪里足够恢复,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但那时候着急准备锦标赛的她完全不关心自己的身体问题。
“我不关心身体并不代表我的身体不会把这些伤痛反馈给我,于是在恢复训练的第二天,我的左肩又脱臼了。”
“很奇怪啊,明明之前受伤时都没有什么担忧感,但在二次脱臼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内心突然就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恐惧。”
就是清晰的感觉到,她正在失去些什么。
“事实证明我的恐惧是没错的,因为去医院经过医生的诊断,我被确认是惯性脱臼。”
“一种再也没资格参加竞技体育的伤病。”
即便是接受了手术,恢复期也极其漫长,而且恢复期结束后也不代表就能恢复到原本的健康水平,如果不好好保养,复发的可能性很大。
“这种诊断结果无异于当场毙掉我未来的职业生涯,于是那时候尚且天真的我选择了‘不信邪’。”
“清楚的记得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我这么早来到学校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踢出游泳的大门。”
“换好泳衣以后,我走到泳池前。”
“接着做了一个值得我永远感谢自己的行为——换到新手专用的小池,深度是一米四。”
“然后我就很光荣地又脱臼了,幸好是在小池,没有被淹死。”
一大早又去医院的结果是严重的,她被医生狠狠地批了一顿,又打电话联系了父母,顶着他们失望的眼神,她平静地宣布了自己决定退役的消息。
就如同现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这样平静:“我那时候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没用。”
夜久瞪大眼睛听着她说着自己的过往,同为运动员,他几乎是瞬间就将自己代入了第一视角。
对于热爱排球的他来说,离开球场绝对是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的事情,所以对于热爱游泳的佐久早春时来说,小小年纪就要宣布退役绝对在她的心里狠狠地划上了几刀。
“所以......你才会不想面对之前的队友吗?”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缓缓问道。
佐久早春时擡头看着天花板,解释道:“没有,其实我退役之后原本跟她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直到锦标赛那天,我看着她们在赛场上驰骋,超过其他人勇夺第一,她们的成绩被投放在赛场的电子大屏上,名字后面的名次那一栏挂了个大大的‘1’。”
“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训练了好多年,彼此间应该都是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存在,明明我应该是冲上去第一个祝福她们又一次获得金牌的人。”
“但我发现我有些嫉妒她们。”
她的语气稍稍变得尖锐了些,而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重新压低。
“我那时候才有了实感,我已经无法再站上那个舞台了,但她们都可以,这让我产生了很强的嫉妒感。”
“当然我也立刻就明白,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绝对是已经开始不正常了,于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默默远离了她们,为了双方的心理健康,也为了保护我们的感情,我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现在想想才发觉自己那时候有多不成熟,如果我第一时间选择坦白,寻求她们的帮助,或许我们三个人不会走到这一步。”
变为彼此无话可说的熟人。
“后面的剧情也就很好猜啦,她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躲着她们,所以频繁地来找我,我那时候心态爆炸,觉得她们是来看我的笑话,于是在一场剧烈的争吵过后,我转学了。”
“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绘画天赋,爸妈却觉得当漫画家没有前途,于是高一结束的那个假期我跟家人吵了一架以后就各退一步了,我听他们的安排来到偏差值较高的音驹,同样的他们不能再管我的任何事,所以还没开学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
佐久早春时在夜久的眼前挥了挥手:“这就是事情的所有经过啦。”
一些辉煌后又跌入谷底的经历。
夜久的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心痛得不行:“全都是很严重的事情啊。”
受伤,退役,家人不理解,离家出走。这也怪不得她刚转学的时候会是那个模样,原来是因为她经历了这么多令人难以释怀的事情。
佐久早春时头靠着他的脑袋,走神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其实我觉得我已经释怀很多了,只是猛地突然重新见到她时,心里还是会抑制不住厌恶自己曾经的想法。”
这大约就是无法面对吧。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总不能指望自己瞬间就能跨过往事立刻就与她们重归于好。”
夜久安抚着她:“所以慢慢来吧,愿意了就往前走一段,累了就在原地休息一会儿,终点是固定的,这个过程总不限时。”
“嗯,我知道了。”佐久早春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你。”
“补货。我本还以为我说完这些以后,你会一边说心疼我,一边说以后你会在我身边成为我最坚原实的后盾支持我之类的。”
夜久用手指卷了卷她的头发:“我也很想说那种帅气的话,但现实是,即便我们再怎么相爱我也只能称作是你的支持者。”
“因为你的后盾只能是你自己。”
“不过,”他直起身子,微笑着注视她:“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佐久早春时愣愣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喃喃开口,也是自言自语:“是的,我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