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事(十)
万青山看着林远道只不是一眼就别开了,身旁的人调侃道:“万师兄那就是你找的一条狗,看着挺娘的啊。”
“你看他看到我们都走不动了,怕得要死,还真是窝囊。我听说他爹娘都死了,还真是有爹生没娘养,沾上这种人还真是晦气。我还听说他有个弟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走了。”
万青山静静地听着,他不屑与他们为伍。却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的林远道,蹲下身在清理什么东西。一看到他就一副见鬼的样子,真是窝囊。
就是他想起那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要想要岑雪今醒来……
他转过眼,眼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但万青山没反应,看着万青山的脸色,身旁弟子继续道:“你可别看他这样人家张口一说,可是害死了好几个人,还有岑雪……”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万青山狠狠踹了一脚,“你说谁呢?”
万青山自然不会维护林远道,只能是他那个师兄。
那人捂住自己的胸口,不甘,却有畏缩道:“对,对不起,万公子,我说错话了。”
万青山冷哼一声,看着远处的林远道只觉得心烦,暑气真的挺助长人的火气,“滚!”
林远道觉得今天万青山看他的眼神不同寻常,若是从前,那是毫不遮掩地厌恶,今天那股厌恶同样存在,只不过夹杂着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没等林远道搞懂,万青山就已经转头,没再看他。
林远道看见他踹人了,赶忙收拾碗,东西洒了很多,很多都不能吃。他剩余完好的酥山分给了舍友,每个人都嗷嗷直叫。
林远道只能说他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洒了。
舍友很关心他,问他哪里受伤了没有,吃酥山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歉意。林远道总不能掀开衣摆给他们看,他又不能说自己看到万青山吓到了,所以摔了东西。
还在人不再过问。晚上林远道做噩梦了,梦里他还在灵猎里面,他给岑雪今送辣酱,上一秒岑雪今还在吃着辣酱,下一秒岑雪今头上破了一个大洞,怎么也止不住血。他想过去帮他,可是他刚移动一步,就有三个看不清人脸的人抱住了他的腿。
痛苦地哀嚎。
与此同时,干娘的身影就在前面,她牵着姚羡,姚羡笑容灿烂,喊道:“林远道!你怎么这么慢!还不快跟上来,要回家了!”
林远道想过去牵他们的手,可是周围的人抱住他的腿。林远道看着他们走远,痛苦挣扎嘶吼甚至是破口大骂,他原形毕露。突然,林远道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他挣脱了所有人,正准备追上去。
一道人影出现了,他一袭黄色衣衫,刺眼如盛夏骄阳,桀骜高傲,他一脚踹倒了林远道。
宛如他踹倒今天那个弟子一样,林远道觉得不可思议,他的眼睛充满泪水,身体宛如断了线的风筝,越来越轻,最终跌入泥里。
周围的无脸人使劲把他往泥水旋涡里扯,他看着干娘和姚羡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拼命挣扎,他不敢甘心与此!
万青山没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几乎恶毒地道,“林远道你凭什么挣扎,他们可都是你害死的,你这个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脸?!”
林远道一愣,周围的无脸人趁机将他拉入旋涡,泥水灌入他口腔和鼻子,让他窒息,就当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床上的人猛地坐起!
林远道大口地喘着气,他头顶冒出了大片的热汗,整个后背都是湿。他抚摸自己的额头,哦,好像发烧了。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发过烧了,林远道记不清了,不过是被万青山看了一眼就发烧了,还真是窝囊,他自嘲地想着。
林远道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狠狠一哆嗦,有风?转过头是他没关窗户。
心想:也是活该了。
林远道将窗户关上,无意看到窗外的月色,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难免夜晚。
他披上衣服,夜风吹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想起以往的中秋,他和姚羡干娘三个人,一起围在月前制作月饼的场景,恍如昨日,却已经物是人非。
林远道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戒律堂的弟子已经歇下都没看到人。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片棠梨花林里。他低头嗅了嗅花香,他鼻子堵住了,闻不到味道,不过感觉很舒服。
林远道觉得自己是脑子烧坏了,竟也没感觉到害怕。夏日的太阳虽然燥热,三清晚上却很冷,属于要盖被子的温度。
忽然,他注意到远处的树林发出一抹细小的光亮,忽现忽隐,忽大忽小,令人根本无法判断这是个什么东西。
林远道不会因为这是尤家的地界而放松警惕,尤家虽然是仙山,却也养一些妖怪。它们虽然不会害人,却不乏喜欢捉弄人的性子。
林远道不得不防,手自然而然地探上腰间。慢慢走近,里面的光亮戛然而止。静默半晌,林远道还是拨开了那层散发着光亮的草丛。
那是一双眼睛,眼珠子是血红色,披散着头发,每一根发丝上都滴着血红色液体,通体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活生生夺魂的恶鬼!林远道心脏狂跳,一瞬间就发了一身的冷汗,尖叫一声,下意识拔剑。
林远道只感觉手腕一松,下一秒自己的剑被击飞了,他迅速退后几步,用肘部遮住眼睛,很奇怪,没有感受到鬼气。
很快,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兄!是你啊!你还真是会吓人!”
林远道简直要两眼发昏,他抚平自己胸膛狂跳的心脏,心有余悸道:“明明是我被吓到了!”
是薛省。薛省一手搭着恶鬼,一手拿着烧鸡。而听到声音的恶鬼猛地擡头,竟也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路清野。
他捋了捋头发,瞬间恢复他那张帅气的脸,有些不可思议的道:“林兄啊林兄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们差点以为是戒律堂的人来了,准备给他一棍子呢!”
林远道有点没缓过来,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干什么?”
薛省举了举手上的烧鸡,道:“肚子饿了,正巧打个牙祭,倒是林兄你,令我们很意外啊,你怎么在这?”
林远道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来了。然后刚巧看到草丛里有光亮,以为有什么调皮的妖精,过来看看。”
听了这个回答,薛省哈哈笑道:“妖精没有,倒是有两个偷吃烤鸡的小贼!”
路清野故作一派风流倜傥的样子,撩了撩头发,“他是小贼,我不可不是,本人光明正大得很。”
“哈哈哈,路清野你果然不要脸!”
“彼此彼此。”
林远道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就笑了,心想他们的关系还真是好。路清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林兄,别站着了。晚上风大得很,过来烤火吧。”
火?林远道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根本没有火苗的样子。薛省像是读懂了他,眉头一挑,一张黄色的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笑着,“火来!”
霎一瞬间,暖色的火焰印照在林远道的眼中,薛省把烧鸡放在火上烤,“看,火不就这样来了吗。”
林远道靠了过去,火焰驱散了晚间的寒冷,林远道觉得我很暖和,也很舒适。果然跟太阳一般的人待在一起,就像是寒夜里围在火堆上。
虽然寒冷,却依旧温暖。
说起太阳,林远道慕然想起一张脸来,黄色衣衫,眼神坚毅高傲却又恶毒,如同盛夏正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
在他面前,仿佛他所有的阴暗晦暗全部显现在了他面前,一眼让人自行惭愧。
好像有人在叫他,等他回应过来的时候,薛省插着烧鸡递到了他面前,道:“林兄叫了你好几声了,怎么在想事情?吃烧鸡吗?”
林远道赫然低下了头,“没想什么,我晚上不吃东西,多谢。”
薛省“啧啧”几声收回了手,语气还有几分可惜,“你还真是没口福,有些人想吃都吃不到我的手艺!”他踹了一脚旁边的路清野,“路清野你说是不是!”
路清野吃得满嘴流油,自然会捧着他的臭脚,“是是是!林兄你不吃可就真的错过了!百年难得一遇哦!”
薛省也传来期待的眼神,很显然今天的薛省格外需要人夸赞。
林远道闻着很香,但是他身体确实是舒服,没有胃口,烧鸡太油腻了,他吃下去反而会吐出来,太扫兴了。
“对不起,我吃不了。”
薛省大失所望,自得道:“看来你是个没福气的人,这种福气只能给我享受了!”
说完他一口咬在烧鸡上,路清野忙里偷闲,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今天是要吃两只吗,你不怕撑死?!”
薛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路清野正准备回话,喉咙却像是卡住了,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话。薛省听见反应,忍不住笑道,“路清野你多大人啊,竟然还卡骨头?来来来!本公子这就给你一拳,帮你吐骨头。”
路清野拼命摇头,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了薛省的后面。薛省以为又是路清野的花招,毕竟他很多次都会干这种坑友的事情,他笑着转头,“哟哟哟,来来我看看是哪个女鬼把我们路公子吓得骨头卡喉咙了,话都说不清了。”
可等他回头一看,脸色都变了,颤颤巍巍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少年一袭白衣,白色发带随风飘扬,五官在冷夜中显得冰冷刻薄,一双风眼此刻正深深地压着,倒是真有几分冷艳厉鬼的样子,却独独没鬼应该有的风流。
尤怜上下嘴皮一碰,冷道:“我是女鬼?”
薛省简直要吓尿了,“尤、尤怜,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薛省连忙摆手,“不是,你这么会是女鬼呢,你明明就是……”
没等薛省说完,林远道看见尤小公子已经将束住了薛省的手,另一只手也已经抓着路清野的脖子。
尤其是路清野像是在抓小鸡仔一样,两个人都轻而易举,尤怜瞥了他一眼,林远道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三清戒律,卯时不得外出,不得杀生,不得聚众。屡犯三条,罚抄写戒律五十遍。”
两人听后是嗷嗷直叫,薛省抓着尤怜的衣摆,试图蒙混过关。尤怜更是心中一气,自己好心过来找他,却发现他在这里逍遥,还女鬼,冷道:“试图贿赂戒律人员,罪加一等,再抄两遍。”
“啊?!”
尤怜根本不理睬他,转过头对林远道扫了一眼,道:“这两个人我带回戒律堂领罚了,你明日过后来戒律堂领罚。今晚风大,快些回去。”
说完就拖着两个人走了,而且在他说完的那一瞬间地上的火堆熄灭。热源没有了,地面一片黑暗,好在还有月色,不至于是个睁眼瞎。
林远道点头应着,刚才有火堆烤火确实是不怎么冷,现在冷风一吹,他直打起了哆嗦。他搓了搓手臂,才发现自己的头还烧着。用手一摸,果然还是烫着,不过他的手倒是冰冷得很,正好可以降温。
只能说林远道是个善于苦中作乐的人,不过他这样的人也常常会制造苦难,也是人常说的自找苦吃。
周晖今天一身的火气,原本想抱万青山的大腿的,没想到他不过是提了他那个死人师兄,就挨了这么窝心一脚。
中午回去的时候就胸闷气短,直到晚上,他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窝囊。
事实证明,不能想窝囊和恼火的事情,不然会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恼火,周晖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从一开始的不甘到不忿和满腔怨气和怒火。
他越想越生气,不就是出生好吗,有什么了不起!也不看看自己灵猎是个什么鬼样子,也敢在这里嚣张。
周晖心想,要是他是万临门的少主,他肯定做得会比万青山做得好,凭借着他的天赋说不定还能冲进前三,甚至是榜首。
而不是困于没有资源,只能做个默默无名的小卒。甚至是那个宋家的什么东西,竟然也能进金字榜简直匪夷所思。
穿好衣服,带着一身怒气,披着月光出去了。
不知不觉走到尤家后山上,觉得窝死了,气愤地在树上打了两拳,却没想到传来悉簌簌的声音,他心下一惊,这么晚了戒律堂的人还在巡查!
他连忙藏身树后,期待自己能躲过。不然凭尤清仁那个性子,少不了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