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故事。
当哈利终于长出一口气,全身松懈,不管不顾地直接向后仰倒在地上的时候,斯内普已经不需要再喝更多的解毒剂与恢复剂,面色……好吧,至少恢复了伏地魔指挥纳吉尼杀他之前的苍白而不是青白或惨白。
看着哈利如同扎了个大大的猛子,终于一口气游到岸边的人一样,闭着眼睛一副疲惫神色,斯内普觉得这很正常。不论是谁,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会为此感到紧张疲惫的。
闭着眼睛许久许久,哈利擡手,摸摸脸颊和眼窝,睁开了眼睛。望向尖叫棚屋那发霉了一块的天花板。
“哇哦。”
轻轻一声赞叹。一时间,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十一岁之前,包括刚才恢复记忆的时候,我都以为,你和邓布利多的合谋,让所有人都将她忘掉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不提起她,是因为已经忘了她,或是更糟,你恨她。”哈利看着房顶,轻声说道。然后一个骨碌坐起身,笑吟吟地看着斯内普,后者高高挑起一条眉毛。
“现在我知道了,像这样的女子,谁又能忘得掉!”哈利开怀大笑。恶趣十足地看着某人苍白而漆黑的脸色。
这就是为什么,当人们已经淡忘了莉莉奈杰勒斯这个人的时候,当知道真相的人都被抽取了关于莉莉的所有记忆的时候,还是会在看到哈利的眼睛的时候,想起莉莉。
这是你妈妈,莉莉的眼睛,你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哈利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这句话如此富有深意。
一忘皆空不可能在一个人的脑海里将一个人完全抹杀,但Lily的存在则解决了这个问题。当人们回忆的时候,两个莉莉合成了一个,就像斯内普曾经对哈利讽刺的那样——是“莉莉丝”(Lilys)
难怪在人们眼中,他的妈妈是完美无缺的。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能够打击哈利为自家老妈产生的骄傲与崇拜,那就是斯内普的话了。
“你没猜错,我无时不刻地想要忘掉她。而且,我恨她,恨得像爱一样强烈。”斯内普冷着脸,心平气和地说道。
哈利满不在乎地耸肩:“这话反过来说,就是爱得同样强烈喽。”
看着斯内普阴着脸捡起地上的书,倾身过来作势要再拍他,哈利赶忙侧身躲过。
“好吧,好吧!我只是很……很好奇很意外而已。”他妥协道。
“好奇和意外?你只能得出这样的结果?”斯内普剜他一眼。
哈利低头,有些感动,他吞咽了下,擡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目光闪动的微笑。
这个笑容,像极了莉莉看着他的样子。
“没有人会相信,像你这样的人,会有过这么轰轰烈烈的爱,也不曾想过,你也会有那样温暖的笑容,和目光。”
哈利不禁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温柔的话语,满含着爱意与希望的笑容,和那些激烈的亲吻和拥抱,让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脸上发红,心头发烫。那个人,你完全无法将他与面前的这个人联系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斯内普。
就像是被哈利的表情和话语烫到一样,斯内普嗖地一下收回了目光。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冥想盒,将那些水晶记忆珠取出来。
哈利偷眼看着跟记忆里大相径庭的人,和他那遮住大部分面部线条的厚重黑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真的……跟波特爸爸长得那么像?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哈利纳闷地说道:“看记忆里同年龄的他,也不是那么……”
正说着,就见斯内普擡起头来,露出一个古怪而诡秘的笑。
“只是这么‘说’而已,不是么?这就像一种心理暗示。”他圆滑地说道:“事实上,你更像两个莉莉的综合——或者是你那不知姓名的麻瓜外祖父。”说罢,他又仔细想想,毫无恶意地说道:“不过,如果你很快乐,或是在想什么并不高明的恶作剧的时候,表情倒是跟他别无二致。我想,在跟他们生活的那一段时间里,你一定被两个格兰芬多感染了很多。”
哈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像你说的,既然他们都知道自己这样做会面临什么,还这么义无反顾的……他们,真的很勇敢。”喉间堵着什么似的,哈利慢慢地说道:“也许,就像唐克斯夫人所说的那样,格兰芬多的友情是斯莱特林的救赎。”
“这句话的真正意义,是说他们太过愚蠢!”斯内普冷冷地说着,神情里满是扭曲的愤怒:“令人无法忍受的鲁莽的英雄情怀,我永远无法原谅……明知道你不怀好意,明知道你是想要他的命,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上当受骗。这种事只有那些愚忠的、蛮勇的、刚愎自用的格兰芬多才能干得出来!”
“这次,你骂得有点力不从心。”哈利从容地指出。
斯内普紧紧地皱着眉:“等看到接下来的东西,你就知道,他们有多么轻信,而你那老妈,又是多么的……虚伪。”最后一个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就是‘痛苦’的部分了?故事还在继续?”
“当然。并且……”
并且就像前面的那些美好的记忆里也会有痛苦一样,剩下的这些,尽管痛苦,但也自有其美好之处。
“这我知道。”哈利耸了耸肩,“这些……也都是你的记忆么?”
“后面的不全是,有的地方会有缺失,因为有些事,在场的人并不多。所以这些都是东拼西凑的,其中一些,甚至来自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
“贝拉特里克斯!?”哈利吃了一惊:“你是怎么从她那得到的记忆?”
“她被捕之后,邓布利多特意为此到阿兹卡班,从她那里抽取来的。”
“……好吧。”哈利可以猜想那是怎样一段记忆。
“不过,前面的那些,也有所缺失嘛。”接上连接线之前,哈利诡诡地笑了下。
“有么?”
哈利遗憾地摇摇头:“真是的,只看到你们吵架闹别扭,到拥抱接吻的时候,就只有一点点……我成年了,不是么?也可以有些限……”
“pia”……
此为恼羞成怒的魔掌中的魔文书狠狠扇在不敬业的救世之星的疤头上的象声词。
空无一物的壁炉,无火自燃。亮绿色的火焰又很快无声地消失,从火焰中走出来的,正是身穿宝蓝色巫师袍的Lily波特。
红发衬着深蓝色的衣裙,更显得美艳夺目。只是……本应高高隆起的腹部,已经平坦下去,甚至比原来更瘦了些。
“嗨,西弗。”她苍白的脸上笑容如昔,对窗前转过身来就愣在那里的黑衣男巫打着招呼。
“Lily你……!”西弗勒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责怪与关切的情绪让他皱着眉头瞪了Lily片刻,最终还是作罢。他叹了口气,苦笑了下:“难怪邓布利多同意她和你见面。”
“哦,别这样,西弗勒斯。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这个时候,我们只能隐瞒消息,掩护隆巴顿一家,不是么?要不是莉莉不知怎么说服了邓布利多……”Lily好声好气地央道:“莉莉她,还好么?”
提到这个,西弗勒斯低头,面上显出了焦躁的神色。
“她……很不好。”他想到什么似的,又有些放松,对Lily冷笑道:“我记得有提醒过那只布莱克,如果真的在这件事上想要隐瞒莉莉的话,就至少让我成为同谋,这样的话,你们还可以瞒得更久一点。”
这下,那天之后,她奇怪的反应,情绪低落,反应迟钝,头疼失眠甚至为此发高烧,就都能解释了。因为她猜到了Lily的孩子在那次袭击之后,就已经不在了。西弗勒斯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应该为Lily的孩子感到痛惜,但同时,他又自私地庆幸,不是他们自己的事,让莉莉如此担忧难过。
“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什么事都不会瞒着莉莉。”Lily打趣道。
西弗勒斯白她一眼:“才不管你,自己去承受被她发现的后果吧。我就不奉陪了。”他看了看地下室的门。
“你去忙好了。”Lily苦巴巴地笑笑,“被你说得,好像我将要奔赴刑场似的。”
西弗勒斯淡淡一笑,看着Lily向楼上走去。
“Lily?”他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怎么?”
西弗勒斯的眉头颤动了下,慢慢地说:“尽管知道这样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你的孩子,我……很遗憾。”
Lily的眼圈红了,她回避着西弗勒斯目光,最终只是惨然一笑。
你有过走进绝症患者的病房的感觉吗?你感受过那种以极高的密度压抑在整个房间里的绝望、悲伤、忧郁、愤懑、死意,和在此时更加旺盛的求生欲和病态的生命力,它们充斥于整个空间,空旷而拥挤,寂静而喧嚣,压得你喘不过气、寒冷与煎熬的气息透过全身毛孔挤压渗透着你,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觉吗?
在走进莉莉房间的瞬间,Lily有种回到了小时候,跟母亲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的人的感觉。
莉莉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纸,那种气息自她身上缓慢而沉重地释放出来。
Lily小声地唤道:“莉莉?”
听到她进来,莉莉的手指动动,那张纸不见了。而Lily却眼尖地看到,那上面只写着一个单词——Horcrux是什么?
魂器。
普通的纸张,普通的墨水,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将这个单词写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以自己的性命为誓言,约定“不向任何人、事、物透露有关魂器的任何事”,已经被伏地魔单方面撕毁了。
更说明了,伏地魔已经不再在乎她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所有的魂器,都不会在原来的地方了。
莉莉回头,对Lily笑了笑,却吓得她捂住了嘴巴。
“莉莉!这才几天工夫,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的脸色灰白僵硬,像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石灰墙,绿眼睛没了生气,仿佛两眼深深的枯井,井底的死水流失殆尽般,微微波澜更显得绝路无望。就像——如果可以对比——就像多年后,在尖叫棚屋里面对着伏地魔的那个斯内普一样。
难怪西弗勒斯会担心成那样。Lily揪心地想道。
“可以给房门施个隔音咒和封锁咒么,Lily?”莉莉站起身,走到窗前的长沙发上坐下,声音干涩。
Lily不解地望着她,还是施了咒,快步上前,坐到她的旁边。她牵起她的手,那手有些凉。看着她关切的样子,莉莉抿嘴笑了笑,眼中恢复了些柔和的神采,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了下。
“上次,我们还没说完,”莉莉保持着淡淡的笑,像姐妹间说悄悄话般地问道:“如果是男孩,你会给他起什么名字?”
Lily的眼圈再次发了红,她眼中闪着迷蒙的光采,哽咽着笑道:“如果是男孩……查理。用查勒特的名字。”
“真不错,这个名字。”莉莉抚摸着自己圆圆的腹部轻轻叹道,她转过头来,“如果,我没有主动告诉你,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你们打算瞒我多久呢?”
Lily抱歉地做个鬼脸:“谁知道呢,也许,等你的孩子出生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