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屋子里也是毫光不见,静无人声。
广场上的路灯,四盏灭了三盏,还有一盏,半明半灭的,闪得人心中不安。
微弱而闪烁的光照进来,屋子里并非空无一人。
雷古勒斯笔直地站在窗边,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卢平靠在墙壁上,目光空洞而呆愣,却用力地用拳头堵着嘴巴,仿佛怕自己尖叫出声。离他不远,隔着雷古勒斯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小天狼星深深地低下头,紧紧地靠在最黑暗的角落,两手狠狠地掐着上臂,控制着自己的颤抖。正对着楼梯对面的卧室门的单人沙发上,詹姆斯波特目光几乎是凶狠地盯着前方,神情是一种夹杂着坚毅期待和畏惧的古怪,互相握着的双手,显示出一丝紧张不安。
仿佛那扇门后,是不止斯内普一个人的审判。
感到一束别处投来的目光,詹姆斯偏偏头。他曾在战斗中无数次见到过马尔福那藏在三头蛇面具之后冷漠而狡猾的目光,而现在,他冷静地面对着那银灰色眸子,在焦虑中狐疑地审视着自己。那目光一错而过,卢修斯垂首,静静地坐在好友身边,不言不动,任由蛇头手杖那银质的尖牙刺痛着手指。
莉莉啊莉莉,看在梅林的份上,聪明的你,一定要有更好的办法。不然的话……你比谁都清楚,除了你,这世上再没人可以“照看”他。我也不行。
西弗勒斯的眼睛埋在手掌中,像莉莉想事情的时候常做的那样,掐着自己的太阳xue。
自从庞弗雷和留守在霍格沃茨的安多米达、韦斯莱夫人赶到,Lily猝不及防地用魔法将他强行从莉莉身边拉开,用强力的门户封锁咒将他关在外面之后,好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仔细观察的话,他的膝盖在不自觉地颤抖,因为无力和不自制。
他睁大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掌心。《手相学基础》中的第一句话是:每个人的掌中,都握着他一生的命运。
但他眼前只有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为什么他的头还没有被捏碎?
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其他人!为什么不是该死的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你忘了吗?我最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这天之后,不管他怎样威胁逼问,当时在场的女人包括Lily,都没有告诉他,那天在卧室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也无法想象,卧室里那同样寂静的无声中,是她怎样的痛苦与坚强。
一个微弱的,幼猫一般的婴儿哭声,最终打破了无边的沉默。
西弗勒斯弹簧般跳起来冲了过去。
卧室的门开了,一道金色的光芒投入黑沉沉的室外。
“她怎样了!”
Lily躲避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生硬:“她要见你。”
“她……怎样了?”西弗勒斯冲进去之后,小天狼星也同样焦急地低声问道。
Lily看着他,泪水瞬间滑落下来,捂着嘴巴不敢出声。一个温暖而肌肉结实的怀抱将她环住,Lily嗅着詹姆斯充满着阳光与青草的气息,埋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哈,哈利……詹姆斯。是哈利……”她极低的唏嘘道。
那怀抱更紧,詹姆斯脸色苍白,擡眼看看客厅里的钟。他闭了闭眼睛,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正是夜里11点50分。
“莉莉……”他俯身在她的面前,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灯光照得她的脸几乎是透明的,那灵动的绿眸失了活力,沉暗而涣散。听到他的声音,那双眼睛,几乎走过了千山万水,才找到了他的目光。
“西弗……让我,好好看看你……”她的声音,如同仙子拍动的翅膀。
西弗勒斯就这么让她看着,也看着她,手指抚摸着她汗湿又冰冷的额头、长发……连一呼一吸都是痛苦的。
每个莉莉离开的噩梦中,他都是那么的慌张与害怕。可如今,噩梦就在他的眼前,真实得触目惊心。他却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大脑与感知神经离得很远似的。
“骗子……”他的眉头不堪重负般地折起,轻声说道。
莉莉对他笑笑,连嘴角都勾不起。
我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我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可到了如今,你的黑色眼睛,是我的牢笼。困住我,西弗,不想离开,真的不想……
泪水划过她纸一样苍白的脸。
好累,好困,她的眼睛无力地想要阖起……
“莉莉!”他痛苦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我不准,不准你离开!”
她用力打起精神,“可是……没力气了……”
“不,不可能。我们是巫师……我去拿恢复剂,生血剂,你会没事的,还有福灵剂……我不会让你……”他说到这里,却感到了什么不对劲,握起她的手,凑到唇边仔细感受……纯净的水系魔法自她的手心大量地逸散着,温暖的火系魔法随之而来。
她的魔力核心,已经被彻底摧毁,随着生命力的流逝,飞快地离她而去。
“好了,我的魔药狂人。”她亲昵地抚摸了下他的唇:“福灵剂已经被我喝光了,在今天的早些时候……现在,是我最幸运的时刻了。”她对走进屋子,静静站在西弗勒斯身后的几个人笑笑,“西弗勒斯……书房里的盒子,只有你能打开……那里有我要给你的东西……”
不等西弗勒斯反驳,屋子的另一边,给新生儿洗澡的几个人中间,划过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婴儿的哭声大了些,依然是那么羸弱,却显得声嘶力竭。
“……哈利?他怎么了?”她的手中多了些力量,向那个方向看去。
“他在这儿,他……”莫莉韦斯莱将襁褓轻轻放在莉莉的怀里,便再也忍不住,转身走了出去。
“哦,我可怜的孩子……”泪水更多地滑下。多么娇嫩的小娃娃,这么红,这么小,这么丑……却是她自己的,救世之星。婴儿哭泣的源头,正是头上那血肉模糊的伤痕,深可见骨,他该有多痛啊!
莉莉心疼地摸上孩子的头,手指轻轻地摸在那伤处,怕碰疼了他似的吹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中是一种执拗的光亮。
那伤疤以可见的速度平复着,尽管听不到她在念咒,但西弗勒斯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看着这个刚刚还在身上沾满他的莉莉的血液的孩子,清楚地记起那段咒语。
以天地的悲悯和海一样的胸怀,借来所有水一样的温柔与活力,愈合伤痕,缓解病痛,解凡尘孽劫,净一切戾气。
这是你的,愚蠢的爱。
那么,我的呢?
伤口愈合了,小孩子平静下来。只是那在腹中就留下的锋利的疤痕,形成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再也无法弥合如初,带着母亲的血液,和爱。
莉莉酸楚地揉揉那一头细茸茸的黑发,眼中现出灿烂柔和的光采,西弗勒斯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光芒。
“西弗你看……哈利……”
他看着她,艰难地低吼出声,如暗伤挣扎的兽,愤恨而绝望。
“我——不!”他吼道。
门口的卢修斯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西弗!”她大惊地看着他:“你说过……你明明答应过……”
“那是因为你答应,不会离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冷酷又残忍。
“没有你,我要他做什么?”他的声音轻而低哑,甚至带着冷笑。
莉莉的泪水滂沱而下,“你……西弗,求你,求你……”面上的潮红褪去,惨白色自灵魂深处侵袭着……
西弗勒斯用力地将她抱起,紧一些,更紧一些。额头抵着额头,吻着她的泪,却落了更多在她的脸上。
“你是我的莉莉,我的女人……怎么可以死掉……”他失神地喃喃道。
她的呼吸艰苦而微弱,却擡起眼睛,乞求的,逼迫的。
“哈利……?”
站在门边的詹姆斯正要开口,却见卢修斯昂着头大步走进来。
他轻柔而熟练地从莉莉的臂弯里抱起柔若无骨的新生儿,神色平和而冷静,灰色的眸子里闪着银色的光。——保养得当的指节上,深深的牙印却冒着血丝,出卖了他。
“莉莉,作为你们的朋友,我卢修斯马尔福,愿意成为小斯内普先生的教父。”他稳定着沙哑的声音,从容地说道:“我在此承诺,他将得到我全力的照顾与守护,不是一个马尔福的,而是卢修斯的,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我的名字,嵌在他的姓名中间。”卢修斯郑重其事地将孩子托在掌中,一手放在他的胸前:“我将教给他,一个马尔福的,生存的智慧。”
莉莉苍白的唇,扬起一个感激的微笑,松了口气,却再也提不起来。
“还有我。”
小天狼星稳稳地走上前来,看了卢修斯一眼,后者抿了抿曲线雅致的红唇,侧身将孩子向他的方向送了送。小天狼星脸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泪,却对莉莉灿烂地笑了起来,将常年在外晒成深色的手放在哈利的胸前。
“我答应你,莉莉,当哈利的教父。”小天狼星的笑容中带着金刚石般的坚不可摧:“他是我的家人,也就是我的一切。我西里斯阿尔法德布莱克承诺,成为他永远的教父,愿他能够拥有我最好的,即眼界、胸怀、和我心中的正直。”
“小天狼星……”西弗勒斯怀里的莉莉,眼睛落在小天狼星和卢修斯毫无芥蒂地叠在一起的手上。另一只手落在了上面,苍白细瘦,却柔韧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