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自始至终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任何同事、朋友，就连关系最亲近的人，他也只字未提。白天在医院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医术精湛的宋主任，可一到下班，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期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仅休息不好，还总被夜班护士和值班医生撞见，难免引人议论。思来想去，他干脆在医院步行十分钟的老小区里，租下了一套一居室的小公寓。房子不大，装修简单，甚至有些冷清，可至少，是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至于娟子，宋建平依旧没有放下。只要一得空，他一定会绕去住院部看一看，只是他再也没有踏进过病房一步。每次都是先找到主治医生，站在走廊尽头，低声细致地询问娟子最新的检查数据、用药反应和精神状态，把所有专业问题问得清清楚楚，确认没有突发危险，才会独自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静静地望上一会儿。

病房里的娟子，有时清醒，有时混沌，病情反反复复，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悬在宋建平心上。他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思前想后，还是把娟子时好时坏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远在老家的娟子的父母。

没过两天，娟子的父母就匆匆赶来了医院。两位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疲惫，一见到宋建平，眼睛立刻红了。

“宋医生，”娟子的父亲声音沙哑，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你跟我们说实话，娟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已经治好了吗？怎么好好的人，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宋建平垂下眼，语气沉重又无奈：“叔叔，阿姨，精神类的病症就是这样，容易反复，受刺激、劳累、情绪波动，都可能诱发。我没有瞒你们，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娟子的母亲当场就抹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念叨：“作孽啊……真是作孽……我们好好的女儿，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

哭了半晌，老两口对视一眼，娟子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宋建平缓缓开口：

“宋医生，我们老两口商量过了，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了。”

宋建平微微一怔：“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们想把娟子接回老家去。”娟子父亲的语气带着一丝固执，也带着一丝绝望，“这城市太大，人太杂，事儿太多，我总觉得，我女儿跟这里相冲。在这儿，她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回到老家，换个环境，安安静静养着，说不定，反倒能好起来。”

宋建平沉默了很久。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耳边是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滴声，他忽然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宋建平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也觉得，换个环境也许对娟子的病情有好处。”

宋建平抬起头，看着两位老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娟子的病需要家人的陪伴娟子在这边也没什么亲人，回去对她对你们都好。”

宋建平心里其实是在想作为朋友“该做的，他能做的，他全都做了。为了娟子这条命，他能扛的，不能扛的，也都扛下来了。”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空旷的平静。

病房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单薄而落寞。娟子的父母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又无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