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陈设还维持着父亲走后的样子,墙上挂着二老年轻时的照片,相框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桌角还放着母亲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娟子的身体早已彻底清醒,可眼底的空茫,却比疯癫时更让人揪心。她每日默默收拾家务,给母亲熬药、做饭,沉默得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只在夜深人静时,抱着父母的旧衣服,无声地掉眼泪。
那天午后,阳光难得穿透厚厚的云层,斜斜照进堂屋。母亲突然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她颤巍巍地拉过娟子的手,掌心枯瘦冰凉,却握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传给女儿。
“娟子啊,”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飘落的叶子,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刻进娟子的骨头里,“爸和妈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就想趁着身子还硬朗,好好出去走一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看看长城、看看长江、看看桂林的山水。可最大的心愿,还是看着你成家立业,找个真心疼你的人,生个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娟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摇头。
母亲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温柔又决绝:“妈的身子,妈自己清楚,撑不下去了。我要去陪你爸爸了,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我怕去得太晚,路太远,找不到他。”
“妈——”娟子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浑身颤抖。
“记住妈的话,”母亲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好好生活,别回头,别执念,别苦了自己。替爸妈,完成我们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好好看看这世间的好,活得平安、活得快乐、活得像你自己。”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几天,在一个飘着冷雪的清晨,娟子的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走得没有一丝痛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奔赴千里之外,去寻她的老伴。
短短百日,双亲相继离去,娟子一夜之间,成了这世上无依无靠的孤女。
娟子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沉默地操持完母亲的丧事,按照当地的习俗,将父母合葬在一起,坟前栽了两棵青松,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二老轻声的叮嘱。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娟子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没有带走家里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揣着一张全家福,轻轻关上了那扇陪伴她长大的木门。门上的旧锁“咔嗒”一声落定,锁住了满院的回忆,锁住了半生的悲欢,也锁住了她所有的伤痛与过往。
从此,娟子再也没有停留过。
有人说,娟子去了很远的城市;有人说,她真的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有人说,她远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