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陈家出来,王大海去了码头。
建军和阿旺正在船上拾掇渔网,看见他来,招招手。
“大海,快来!”阿旺喊,“正商量着呢。”
王大海跳上船。建军递过来一根烟,他摆摆手,没接。
“说啥呢?”他问。
“就你上回讲的那个。”建军说,“拉去县里卖。我跟阿旺算了算,要是能卖到一块二一斤,比收购站多挣四毛。一船三百斤,就能多挣一百二。”
“租车多少钱?”王大海问。
“村里拖拉机,跑一趟三十。”建军说,“加上油钱,三十五够了。”
王大海点点头。“能干。”
阿旺挠挠头。“可俺们没去过县里,不晓得市场啥行情。”
王大海想了想。“我去过。下回我陪你们去。”
建军看着他,笑了。“大海,你回来就好。”
王大海愣了下。“回来?”
“嗯。”建军说,“夜黑上你走了,俺们都当你又要出远门。没想到早起就看着了。”
王大海没吭声。他蹲下身,帮着把剩下的鱼筐往车上搬。往常搬这筐,一筐百来斤,搬个三五趟就得歇一气。今天连着搬了七八筐,气儿都没大喘。
建军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嘿,力气见长啊?”
王大海自己也觉出来了。筐还是那筐,鱼还是那些鱼,可肩上一扛,轻省了不少。他笑了笑,没接话。
傍黑,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鸡蛋,蛤蜊汤,煎鱼。王建国喝着小酒,脸上泛着红光。秀兰给王大海夹菜,催他多吃点。
“今儿咋这么丰盛?”王大海问。
秀兰笑了。“你回来,还不该吃顿好的?”
王大海低头吃。每一口都细细嚼,慢慢咽。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亮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秀兰端着一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海。”她轻声叫。
“嗯?”
“你还走不?”
王大海想了想。
那些地方,那些事儿——都已经模糊了。像一场老长老长的梦,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东西还记得:秀兰的脸,父亲的手,老陈的刻刀,建军和阿旺的笑声。
还有这片海。
“不走了。”他说。
秀兰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真切。
“真的?”
“真的。”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俩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海浪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月亮很亮。
海风很轻。
日子,还在过。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被秀兰推醒。
“快起来,”她说,“阿旺在门口等着呢。”
窗外刚泛白。王大海坐起来,揉了揉眼。
“又咋了?”
“说今儿去县里。”秀兰说,“让你陪着去。”
王大海穿好衣裳,走出院子。阿旺蹲在老榕树下,手里拿着根烟,看见他出来,站起身。
“大海,走不走?”他问,“货都装好了。”
王建国也起来了,站在院里抽烟。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王大海跟着阿旺往码头走。秀兰也跟在后头,说是去望望。
码头上,建军的船已经靠岸了。甲板上堆满了鱼筐,用湿布盖着。建军正往拖拉机上搬,满头是汗。
“大海来了!”他抬起头,“快帮忙!”
王大海跳上车,开始搬筐。一筐一筐,沉甸甸的,都是夜黑收的鲜货。他搬得飞快,建军和阿旺两个人递都递不赢。
“慢点儿慢点儿!”建军喊,“你吃啥了这是?”
阿旺在旁边笑。“昨晚秀兰姐给做好的了呗!”
搬完了,四个人挤在拖拉机里。建军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响声震起来。
“走了!”他喊。
拖拉机开出土路,颠得人屁股生疼。秀兰靠在王大海肩膀上,困得眼都睁不开。阿旺在旁边吹着口哨,不晓得吹的什么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日头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路两边的稻田上,那些还没割完的稻子泛着光。
王大海看着那些稻田,看着远处模糊的村庄,看着天边慢慢变蓝的天。
他忽然笑了。
“笑啥?”秀兰睁开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笑。”
秀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突突突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县城在那边。
日子,也在那边。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在县城边上停下来。
建军熄了火,跳下车,回头喊:“到了!都下来吧!”
王大海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秀兰跟着下来,揉着腰,阿旺最后一个爬出来,差点从车斗里摔下来。
“这破路,”阿旺骂骂咧咧,“把我肠子都颠出来了。”
建军不理他,掀开车斗里的湿布,看了看那些鱼。“还行,都活着。”
王大海走过去看。黄花鱼一条条还在微微动弹,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是鲜货。
“市场在哪儿?”他问。
“上次你带我去那个。”建军说,“菜市场那边。”
几个人把鱼筐抬下来,一人挑一担,往市场走。秀兰力气小,只挑了两个小筐,但还是压得肩膀生疼。王大海看见了,把她筐里的鱼往自己筐里挪了几条。
“你干啥?”秀兰瞪他。
“你挑不动。”王大海说。
“谁说我挑不动?”
“你肩膀都红了。”
秀兰看了看自己肩膀,果然红了一片。她没再争,只是小声嘟囔:“就你能。”
市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摆了一排排。人挤人,自行车挤自行车,喊价声、还价声、剁肉声混成一片。
建军找了个空地方,把鱼筐放下。阿旺从筐里翻出一块旧塑料布,铺在地上,把鱼一条条摆上去。
王大海蹲下来,开始吆喝:
“新鲜的海货!黄花鱼!鲈鱼!带鱼!早上刚打的!”
秀兰在旁边帮忙,把鱼摆得整整齐齐,鳞片朝一个方向,看着就新鲜。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鱼。
“这黄花鱼多少钱?”
“一块五。”王大海说。
老太太摇摇头。“太贵了,别处卖一块二。”
王大海笑了。“大娘,您看看这鱼的眼睛,多亮。鳞片多完整。这是早上刚打的,不是冰库里拿出来的。一块二也行,您先尝尝,好吃再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她蹲下来,挑了三条肥的,递给王大海。
王大海用草绳一穿,递给她。秀兰收了钱,三块六毛。
第一笔生意成了。
接下来人就多了。买鱼的,看鱼的,问价的,围了一圈。王大海招呼着,秀兰收钱,建军和阿旺在旁边帮忙递鱼。四个人忙得团团转,但心里高兴。
不到两个钟头,四筐鱼全卖完了。
秀兰数了数钱,眼睛亮亮的。“三百八十二块!”
建军接过钱,数了数,笑得合不拢嘴。“比卖给收购站多了一百多!”
阿旺在旁边搓着手。“大海,你这主意真行!”
王大海笑了笑。“别高兴太早,还得算成本。租车三十,油钱五块,还剩三百四十七。你们俩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