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秀兰指了指心口。“心里记着呢。”
王大海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
“嗯?”
“那条小鱼,给它起个名字吧。”
王大海愣了一下。“起名字?给鱼起名字?”
秀兰笑了。“你不是说它像干儿子吗?干儿子也得有名字。”
王大海想了想。“叫小石?”
秀兰摇摇头。“太难听了。”
“那叫什么?”
秀兰想了想。“叫小斑。”
王大海笑了。“小斑?那不是跟大石斑一个姓?”
秀兰笑得更厉害了。“鱼还有姓?”
王大海也笑了。
一夜无话,让王大海没想到,贷款的事来得这么快。
那天他从东头看海参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提包的拉链坏了,用根麻绳捆着。他坐在王建国对面,两人正喝茶说话。
王大海在门口站住了。他认得这身打扮——上辈子见过,信用社的人下乡,都是这副行头。
“回来了?”王建国朝他招招手,“这是县信用社的小李,李建国。跟你一个名。”
王大海愣了一下,走过去。李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手的时候很有力。
“王大海同志,久仰久仰。”他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你爹跟我说了你的海参养殖场,我特地来看看。”
王大海看了王建国一眼。老人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吧。”王建国说,“小李等了你一个钟头了。”
王大海坐下,脑子里有点乱。他知道王建国会帮他打听贷款的事,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信用社的人直接上门了。
李建国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掏出一支钢笔,在笔尖上呵了口气。
“王大海同志,你先说说你的养殖场情况。”
王大海想了想。“在村东头围了一片海,两亩左右,养了一百多条海参。”
李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
“苗哪来的?”
“国营养殖场买的。病苗,便宜。”
李建国的笔停了一下。“病苗?”
“嗯。”王大海说,“在池子里养不活,放到海里试试。”
李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东西。他没问为什么病苗到了海里就能活,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现在成活率怎么样?”
王大海想了想。“九成以上。”
李建国愣了一下。“九成?”
“差不多。”王大海说,“一百多条,都活着。”
李建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王大海一眼,又看了王建国一眼。
“王大叔,您儿子这本事,不小啊。”
王建国喝了口茶,没说话。
李建国又问了些情况,什么时候能收,能收多少斤,能卖多少钱。王大海一一说了。李建国记了满满两页纸,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提包里。
“情况我了解了。”他说,“回去跟领导汇报,过几天给你消息。”
王大海站起来送他。李建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大海同志,你那个海参,能带我看看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现在?”
“方便吗?”
王大海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下水没问题。
“方便。”
三个人往东头走。王建国走在前面,王大海和李建国并排。路上碰见阿旺,阿旺看见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
“大海,这谁啊?”
“信用社的。”王大海说。
阿旺眼睛亮了。“你要借钱?”
王大海没理他。阿旺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问,借多少,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李建国笑着应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到了海边,王大海换上潜水服。李建国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围起来的海。
“这网是旧的。”他说。
“养殖场淘汰的。”王大海说,“补了补,还能用。”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海翻身下水。水很凉,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潜。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的光柱在水里慢慢移动。他游到礁石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洞。大石斑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条小斑倒是跟在后面,像条尾巴似的,他游到哪它跟到哪。
他继续往前游。海参都在,一条一条趴在礁石上,沙地上,海藻丛里。他数了数,一百零三条,一条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条,它缩了缩,没跑。
浮上去的时候,李建国还站在岸边。王大海游过去,摘下呼吸器。
“怎么样?”他问。
李建国点点头。“不错。”他顿了顿,“你那个围网,能再扩大吗?”
王大海愣了一下。“能。就是没钱。”
李建国笑了。“所以才来找我嘛。”
王大海爬上岸,把潜水服脱了。李建国蹲在岸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王大海同志,”他站起来,“你这事,我回去跟领导好好说说。能贷。”
王大海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回到家,秀兰在门口等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了,站着的时候得扶着门框。
“信用社的人走了?”
“嗯。”王大海在她旁边站下,“他说能贷。”
秀兰笑了。“真的?”
“真的。”
秀兰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那咱是不是就能扩大了?”
王大海点点头。“等钱下来,就把围网再扩大两亩。”
秀兰想了想。“两亩够不够?”
王大海愣了一下。“你觉得呢?”
秀兰笑了。“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大海把贷款的事说了。王建国听着,没说话。王母听着,也没说话。秀兰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放下筷子。
“小李这人,实在。”他说,“他说能贷,八成能贷。”
王母在旁边说:“贷了就得还。你想好怎么还了?”
王大海点点头。“等这批海参卖了,就能还一部分。扩大以后,明年能收更多。”
王母想了想。“那就贷。”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干脆。”
王母瞪他。“你不干脆?不是你找人打听的?”
王建国不说话了。
吃完饭,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贷款的事。两亩不够,要扩大就扩大五亩。但五亩要多少钱?他不知道。得等小李的消息。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扩大多少。”王大海说,“两亩够不够。”
秀兰想了想。“你以前说,以后要办万渔场。两亩哪够?”
王大海笑了。“你还记得万渔场?”
“记得。”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那片海,那些海参,那条鱼。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秀兰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大海。”
“嗯?”
“你说,贷款下来了,咱是不是就成万元户了?”
王大海笑了。“差得远呢。万元户是有一万块,咱连一千都没有。”
秀兰想了想。“那以后呢?”
王大海想了想。“以后说不定。”
秀兰笑了。“那就是能成。”
王大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