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翡沉默了很长时间,密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他想起程雪梅的话,想起谭中正的提醒。对手升级了游戏,从粗暴的扳手腕,换成了更精巧的围棋。棋盘是整个骠国的政治生态和叙事战场,棋子是那些有影响力的人心和理念。
“我们不能只防守,也不能硬碰硬。”关翡最终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编织网络,我们就要成为网络里更不可替代的节点。他们提供理念,我们就要拿出更切实可行、更能解决本地问题的方案。他们接触地方武装,我们就要让那些武装看到,跟特区合作比跟遥远的‘国际资本’合作更现实、利益更直接。”
他走回控制台前,手指轻触屏幕,将关系网中几个属于特区潜在盟友或中间派的节点高亮出来。“李刚,调整情报重点。分出一部分精力,不是去盯对手,而是去深入了解我们这边的人,波岩温到底想要什么?除了钱,他有没有政治上的诉求?岩鹏那种滑头,最怕的是什么?最渴望的又是什么?还有那些中小矿主、林场主,他们对特区新政最大的担忧具体是什么?是怕税收?怕失去控制权?还是怕我们说话不算数?”
“您是想……”李刚若有所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彼’变得更复杂了,我们对自己的‘己’也要挖得更深。”关翡眼神锐利,“我们要能给出比华尔街那套‘国际标准方案’更接地气、更能解决他们实际痛点的合作方案。比如波岩温,如果他真的渴望地位和认可,特区能不能在未来的‘特区咨议会’或某种荣誉体系中,给他一个恰当的位置?如果岩鹏最怕的是不稳定,我们能不能通过更长期、更稳定的合同和利益共享机制,把他的利益更深地绑在特区的战车上?对于那些担心失去控制权的小矿主,我们设计的股权合作模式,能不能更加灵活,让他们在保留部分经营自主权的同时,享受规模化和规范化的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要主动塑造叙事。王猛那边,试点中心的成功案例,要系统地整理、宣传。不是空讲道理,就用数据和事实:参加培训的工人收入提高了多少,工作环境改善了哪些,有了特区认证的技能证书后,他们的就业选择拓宽了多少。芒信寨的水井之后,寨子的疾病率变化,儿童上学率的变化,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要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让更多人看到、听到。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智库’,哪怕刚开始只是个小团队,专门研究特区发展中的实际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并且主动与国内、乃至东盟其他地区的学者、实践者交流,建立我们自己的知识网络和话语权。”
“那对于华尔街那边正在拉拢的政军人物……”李刚问。
“区别对待。”关翡道,“对于貌山昂这类有理想、有抱负有可塑性的,尝试建立沟通渠道。不是对抗,而是对话。邀请他们来特区实地考察,看看我们正在做的尝试和面临的真实挑战。坦诚交流特区的定位和贡献,也倾听他们对国家发展的思考。也许能找到某些共识,至少避免被完全妖魔化。对于某些纯粹投机、或明显被收买的,则收集证据,适时通过可靠渠道,传递给其党内或军内的竞争对手。让他们内部的制衡机制去起作用。”
策略的转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关翡知道,这意味着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的竞争。它不再仅仅是特区内部的利益调整,更是关于发展模式、叙事权和区域影响力的隐形战争。
接下来的几周,特区的日常运转似乎依旧,但核心层的运作节奏发生了微妙变化。
王猛领导的商务部团队多了一项新任务:为每一个重要的合作头人或企业伙伴建立“深度需求档案”。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需要的资料,更包括其家族背景、个人抱负、潜在焦虑、乃至性格偏好。关翡亲自审阅了波岩温和岩鹏的初步档案,并给出了进一步摸查的指示。
试点中心的宣传材料被重新设计,摒弃了空洞的口号,采用大量工人培训前后的对比照片、收入数据表、技能认证样本,以及简短质朴的工人自述。这些材料不仅在特区内部发放,还通过边境贸易渠道,流向邻近的村寨和城镇。
关翡授意,从特区有限的财政中挤出一笔经费,成立了一个名为“特区发展研究小组”的虚体机构,暂时挂在商务部国内某高校退休后受邀来特区帮忙的区域经济学者、王猛手下一位精通数据的分析师、以及李刚情报部门一位擅长撰写报告的情报官。他们的任务不是搞宏大理论,而是针对特区治理中遇到的具体难题,如“边民身份证发放的公平与效率平衡”、“小型矿产环保改造的成本分摊机制”、“跨境物流纠纷的快速仲裁流程”进行调研,提出可操作的解决方案草案,并尝试与国内相关研究机构建立联系,交换资料。
与此同时,李刚的情报网络像最耐心的蜘蛛,继续监控着那张“蜂窝网络”的动向。他们发现,华尔街方面的渗透在继续深化,而且更加注重“本土化包装”。例如,一家刚刚在仰光注册的“缅北可持续发展基金会”,其主要资助方追溯到纽约某着名公益信托,但其执行团队全是骠国面孔,负责人是一位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工作过多年、声誉良好的缅籍社会活动家。该基金会宣布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资助“边境社区传统手工艺产业化与市场对接”,项目点恰好选在了几个与特区关系若即若离、同时资源禀赋不错的村寨。
“软刀子割肉。”李刚在汇报时评价,“用公益、发展、文化保护这些无可指摘的名义,直接深入基层,培养亲近他们的社区领袖和经济模式,潜移默化地削弱特区对边缘地带的影响力和吸引力。”
关翡看着那份基金会的项目书,设计精美,理念先进,预算合理。“如果我们单纯抵制或质疑,反而显得狭隘、保守。”他思忖着,“得想办法介入,甚至……合作。”
几天后,特区“民生改善项目”工作组调整了计划,主动联系了那个“缅北可持续发展基金会”,表示特区同样关注边境社区发展,愿意在“尊重社区意愿、符合特区整体规划”的前提下,探讨在相关项目点进行“资源互补与合作”的可能性,例如,特区可以提供道路、电力等基础设施支持,而基金会可以专注于手艺培训和市场开拓。同时,特区方面“建议”,项目应该优先雇佣经过特区试点中心培训的本地工人,以确保施工质量和社区受益。
这是一种含蓄的“嵌入式”竞争与合作。既不直接对抗,又要确保特区的影响力和标准能够渗入对方主导的项目。谈判是艰难的,但至少打开了对话渠道,避免了对方在特定区域形成独占性影响力。
政界方面的接触则更加敏感和曲折。关翡通过杨龙一位在仰光仍有影响力的旧部,迂回地向貌山昂议员传递了信息,表示特区尊重中央权威,认同国家发展大局,并欢迎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和对话。随后,特区“发展研究小组”整理了一份《第五特区在区域稳定与经济发展中的实际贡献及面临挑战》的非正式报告,通过中间人送到了貌山昂办公室。报告用平实的语言列举了特区在禁毒、安置流离失所者、提供跨境贸易通道、吸引外资创造就业等方面的具体数据和案例,同时也坦诚了治理转型中的困难,如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多元文化社区的平衡、以及应对内外部复杂环境的压力。
报告没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只希望“增进理解,寻求在国家法律框架下实现特区可持续发展的可行路径”。这是一种低姿态的、以事实为基础的信息输送,旨在抵消那些被精心筛选过的“问题报告”可能造成的片面印象。
貌山昂那边没有立刻回应,但据中间人反馈,报告被“认真阅读了”。这是一个微小的开端。
时间在这种多线并进、暗流交织中悄然进入旱季的中期。天气干燥炎热,阳光白得刺眼。特斯拉工厂的生产似乎进入了稳定期,劳资纠纷没有再大规模爆发,但零星的不满和离职依然存在,特区试点中心成为部分寻求转变的工人的选择之一。岩鹏的锡矿加工厂投产了第一批粗锡,虽然产量不大,但标志着“资源伙伴计划”有了第一个实质性产出。波岩温的配套产业园迎来了第二家入驻企业,开始小批量生产汽车线束。
表面之下,对抗在继续。李刚监测到,苏明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其控制的离岸账户再次出现异常资金流动,这次流向更加分散,似乎是在通过多个地下钱庄和加密货币渠道,向掸邦和克钦邦的几支小型武装输送“活动经费”。这些武装规模不大,但地理位置敏感,控制着一些非法的玉石走私通道或毒品生产点。与此同时,仰光某家亲改革的周报刊登了一篇长篇调查,质疑“某些边境特区在资源开发中是否存在环境监管缺失和利益输送”,文章引用了“匿名环保专家”和“当地居民”的说法,虽未点名第五特区,但指向性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