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对着三名小卫合十为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卑不亢:“不知几位司道监的上差驾临小寺,有失远迎。老衲慧德,为本寺住持。不知上差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我佛明寺一向遵纪守法,广施善缘,香火供奉、度牒文书,皆按朝廷律例与佛门清规办理,从无半分差错。”
为首那名冷面小卫上前一步,同样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司道监特有的冷硬:“慧德住持。我等收到群众举报,贵寺行违法交易,按例需查看。还请住持行个方便,将相关账册、度牒,以及所有在寺僧侣名录,交予我等核查。另外,”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后方向,“为防遗漏,请允许我等巡视寺内各主要殿阁、厢房。”
慧德脸色先是恰到好处地一僵,浮现出被无辜冤枉般的愕然与深受侮辱的痛心,旋即这痛心迅速转化为“凛然不可侵犯”的怒意。
“上差!”他转向冷面小卫,语气沉痛,“我佛明寺在此地扎根百载,历经风雨,所行所为,天地可鉴,信众可证!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祈福,为的是保佑一方平安,化解世间戾气。寺中每一文香火,皆用于修缮殿宇、印制经书、施粥赠药、供养真正清修的僧众!这‘群众举报’,分明是宵小之辈嫉恨我寺香火,蓄意诬蔑,欲坏我佛门清净,断众生善缘!”
他喘了口气,仿佛因激动而有些气息不匀,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小卫,话锋忽然带上了一丝深意不明的“坦诚”与“无奈”:
“此事乃是有人恶意污蔑!还请上差还我寺清白!不如请三位上差移步,随老衲前往后院的静思禅院?那里僻静,我立刻着人将账册度牒送去,更便于上差仔细核查。所有僧侣亦可召集至彼处,听候上差询话。如此,既不扰前庭清净,亦全了上差公务。不知上差意下如何?”
冷面小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带路。”
慧德心中稍定,连忙引着三人穿过侧廊,向后院深处行去。
一路上,他看似随意地与为首小卫攀谈,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还未请教三位上差高姓?此番辛劳,不知是奉了哪位大人的钧命?老衲虽方外之人,亦久仰大名,时常为诸位大人的安康祈福。”
领头的小卫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答道:“我姓赵。按例行查罢了。”
慧德笑容不变,继续问道:“不知是在哪位卫头大人麾下效力?老衲与监内几位卫头,倒也略有几分香火情谊。”
赵小卫似乎不耐其烦,但或许觉得说说也无妨,便道:“我等直属胡元山胡卫头。”
慧德眼中精光一闪,“这胡卫头,可是古铁卫麾下?”
赵小卫诧异,“你认识古大人?”
慧德陪着笑,似在回忆:“可是那位面黑有须、使一口环首刀的古大人?老衲似乎在一次法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赵小卫这次回答得更快:“不错,古铁卫管辖多处事务。我等正是接到辖区内民众举报,言及贵寺可能……有些不合规之处,故前来查看。”
慧德心中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古铁卫,那是他每年香油供奉名单上的“常客”!
至于其麾下的卫头,虽未直接收受他的大额贿赂,但其副手乃至手下几个得力的班头,他可没少打点!
逢年过节,寺里特制的“静心佛香”和“功德金”,都是准时送到位的!
眼前这三个愣头青,竟然是这个系统里的人,拿着他打点出去的钱粮俸禄,转头就来查他的庙?!
他们所谓的“民众举报”,恐怕压根就没到古铁卫那儿,这几个小卫就自己前来了。
想到这里,慧德脸上那谦卑、惶恐、配合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换上了一副讥诮,甚至带着狰狞的面孔。
他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