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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蛰龙炎夏(1/2)

龙颜大怒为何人?腾云驾雾不降雨。

蝉若长鸣叶裹枝,却道天热夏酷暑!

昨夜那场雨,原是骗人的。

晨起推窗时,夏至便觉天地异样——空气沉如浸透的旧絮,湿漉漉压在喉间,令人吐纳皆艰。天色非青非墨,倒似一砚久滞的铅灰,沉沉悬在檐角,低得伸手可触那阴湿的肌理。院中老槐耷拉着叶子,边沿蜷缩如遭暗火舔舐;青石板上残留着夜雨的渍痕,此时已凝成黏腻的膏状,映着曚昽天光,恍若泼洒了一地半凝的蜜。

“这天气……”夏至话音未落,额际已渗出细汗。非是劳作之热汗,乃是黏滞的、自毛孔深处渗出的薄凉,拭不去,拂还生。

他分明记得,云散星现是昨夜雨歇时分。岂料一觉醒来,黑云非但未散,反倒积得更厚、压得更低,宛若一口倒扣的玄铁巨釜,将整座繁城囫囵吞入其间。风迹全无,连柳梢最细的一丝颤动都冻住了。万物凝滞,似天地忽陷琥珀之中。

“夏至兄!”韦斌的嗓音自廊下传来,疲哑如钝刀磨石,“可醒了?这鬼天时……简直要熬出人膏来!”

四下唯有蝉声,嘶哑如钝锯,一下下锉着凝固的暑气。那鸣声不似往日的恣肆,倒像裹在层层湿叶里挣命,每一声都拖拽着黏稠的尾韵——仿佛这满城的闷热,俱被蝉翼扇成了听得见的、沉甸甸的实物。

夏至仰面望天。云层浑沌翻涌,却无雷无电,唯有无声的闷势在堆积,似有巨龙隐于穹窿之后,怒而不啸,蓄雨不倾。这哪里是天候,分明是一场天地沉默的审问,而那蝉鸣,便是万物煎熬中漏出的、细碎而不止息的供词。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的话:“暑至极处,天地皆成蒸笼。人在其间,不过是馅心里一缕挣扎的气。”如今这笼盖严合,水火暗涌,昨夜那场虚晃的雨,倒成了灶底一把骗柴的假火——烧得满锅郁热,却无一滴真凉可期。

晨光渐晡,天色未明反暗。蝉声忽歇了一霎,那一霎的寂静,比嘶鸣更让人心悸。

夏至探头望去,见韦斌摇着把蒲扇走来,衣衫半敞,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到得窗前,已气喘吁吁:“你瞧这天,说要下雨吧,云厚成这样,偏一滴不下。说不下吧,又闷得人发慌。真是龙王爷打喷嚏——干打雷不下雨!”

这话倒是贴切。夏至想起昨夜梦中隐约听见的雷声,原以为是梦境,现在想来,许是真有闷雷在天际滚过,只是没劈下来,也没带来雨。

“书院今日还上课么?”夏至问。

韦斌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蒲扇摇得哗哗响:“上什么课!毓敏说了,这般天气,坐在学堂里如同蒸笼,不如放一日假。她已去请山长示下了。”

正说着,林悦从月洞门转进来,一身浅绿衣裙,走得急了,鬓边汗湿了一片。她手中捧着个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汤:“我娘熬的,让带给大家消暑。”她将碗递给韦斌,又取出一碗给夏至,“你尝尝,加了薄荷,清凉些。”

夏至道谢后接过。绿豆汤确是冰镇过的,碗壁凝着细密水珠,触手生凉。他喝了一口,薄荷的清气直冲脑门,稍解了胸中郁结。但不过片刻,那点凉意便被周遭的热浪吞没,汗又冒出来。

“霜降姑娘呢?”林悦忽然问,“昨日她与墨姑娘走后,可还有消息?”

夏至摇头。昨夜他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便空落落的。今晨醒来,第一念便是能否再见,可这闷热天气,连出门的勇气都减了三分。

“我打听过了,”韦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城西确有处小院,住着两个年轻女子,一姓墨,一姓凌。街坊说她们搬来不久,深居简出,但偶尔能听见琴声。”

“凌?”夏至心头一跳。

“是了,霜降姑娘说她姓凌。”林悦接口道,“莫非那就是她住处?”

夏至握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碗壁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手背上,竟有些烫——原是气温太高,连这冰镇的汤碗也很快被捂热了。

便在这时,蝉鸣响了。

不是一只,不是一片,而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蝉鸣。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千万把钝锯在锯着铁皮,吱呀吱呀,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刺进脑仁。初时还只是此起彼伏,很快便连成一片,成了不间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之海。

“这蝉……”林悦捂住耳朵,“怎的叫得这般凶?”

韦斌苦笑:“热疯了呗。你听这声音,哪是鸣叫,分明是惨叫。”

夏至凝神细听。韦斌说得不错,这蝉鸣里确有一股绝望的狠劲,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嘶喊。抬眼望去,院中槐树的叶子蜷缩得更厉害了,边缘焦黄,像是被这蝉鸣声生生灼伤的。

毓敏的身影出现在廊角。她今日换了身素白纱衣,走得依旧从容,但额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到得近前,她先接过林悦递来的绿豆汤,喝了两口,方道:“山长准了假。这般天气,确不宜授课。”

“毓敏姐,你说这云,”林悦指着天空,“厚成这样,怎就不下雨呢?”

毓敏仰面望天,目光悠远:“古人说,云从龙,风从虎。这云若是龙召来的,那龙此刻怕是在发怒——却不是对人间,是对自己。”

“对自己?”韦斌不解。

“腾云驾雾不降雨,空有神通却无用武之地。你说,龙该不该怒?”毓敏淡淡道,“只是这怒,伤不了天,害不了地,只能闷在心里,化作这满天的郁结。”

这话说得玄妙,夏至却听懂了。他想起前世殇夏的某些记忆片段——也曾有这样闷热的天气,战事胶着,进退两难,满腔热血无处洒,只能憋在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要化了。那时的怒,不也正是对着自己么?

蝉鸣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众人齐齐皱眉。便在这时,天空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低沉,浑厚,像巨兽在云层后翻身。不是雷,至少不是常见的霹雳雷,而是一种持续的、压抑的轰鸣,从东滚到西,又滚回来,久久不散。

“龙吟。”毓敏轻声道。

夏至心头一震。是了,这声音不像雷,更像某种活物的低吼。他仿佛看见云层深处,有庞然大物在翻腾,在挣扎,在愤怒地撞击着无形的牢笼。龙颜大怒,却不知为谁而怒;腾云驾雾,却唤不来一滴甘霖。

“我们去城西看看。”夏至忽然道。

“现在?”韦斌瞪大眼睛,“这天气,出门不中暑才怪!”

“正因这天气,才该去。”夏至望向西方天空,那里云层最厚,黑沉沉压着城郭,“我有种感觉,这闷热,这龙吟,都与她有关。”

毓敏深深看他一眼:“我陪你去。”

林悦也要跟,被毓敏按住:“你留下,照应书院。若是有人中暑,你好施救。”她转头对韦斌,“你也留下,帮着些。”

安排妥当,毓敏回房取了把油纸伞——虽无雨,好歹遮些日光——又带了个水囊,灌满凉茶。夏至也简单收拾,两人便出了书院门。

街上景象,比院中更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蒸腾着热气,远远望去,路面竟似在微微晃动,像水面泛起的涟漪。道旁柳树垂头丧气,枝条软塌塌挂着,叶子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昨夜雨水非但没洗净尘埃,反将尘土糊在了叶面上,经一夜闷蒸,成了黏腻的污垢。

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都是步履匆匆,用衣袖或帕子遮着脸,眉头紧锁。卖瓜果的小贩躲在檐下,有气无力地吆喝两声,声音很快被蝉鸣吞没。一条黄狗趴在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眼神涣散。

“这才辰时,”毓敏擦擦汗,“已热成这样。待到午时,还不知怎生熬法。”

夏至不语,只加快脚步。他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往城西去,往那个可能住着霜降的小院去。

转过两条街,路过一座茶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摇着蒲扇打盹,见有人来,勉强睁开眼:“客官喝茶?凉茶,解暑。”

毓敏要了两碗。茶确是凉的,但入口微涩,像是反复煮过的陈茶。老汉叹气道:“这天邪性。昨夜那场雨,原以为能凉快两日,谁知竟是火上浇油。你们瞧这云,”他指指天空,“厚得像棉被,偏不漏一滴水。老话说‘黑龙盖顶,百日无雨’,怕是要应验了。”

“黑龙?”夏至心中一动。

“是啊,这云色乌中透青,不是寻常雨云,是黑龙过境。”老汉压低声音,“我活了七十岁,见过三次这般景象。第一次是道光年间,大旱三年;第二次是光绪末,蝗灾遍野;第三次……唉,不说也罢。”

毓敏与夏至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若这老汉所言非虚,那这场闷热,怕不只是天气异常。

付了茶钱,继续西行。越往城西,街市越冷清。这一带多是小院民居,青砖灰瓦,院墙爬满藤蔓。此刻那些藤蔓也蔫了,叶子卷曲发黄,像被抽干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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