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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坡心亭韵(1/2)

一坡秋水甘泽泻,柔风戏影弄清月。

三沐朝曦聆古筝,细雨润茶品浮生!

坡心亭的秋日,是一轴缓缓展开的工笔长卷。晨光初透时,霜露还恋恋不舍地蜷在草叶间,像昨夜星辰碎落的泪珠。亭子立在半山坡处,飞檐翘角挑着薄雾,朱漆栏杆被岁月啃噬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反倒生出几分古朴的雅致。从这儿望下去,整片坡地如倾覆的调色盘——银杏挥霍着最后的金黄,枫树燃起一簇簇赤焰,间或夹杂着松柏顽固的苍翠。风过时,林涛阵阵,宛若天地在低声诵读一卷无人能解的古籍。

夏至来到亭中时,朝曦正爬上东边的山脊。他穿一件靛青色的薄绒衫,肩上沾着穿林而来的蛛网,细看竟缀着露珠,在光里闪成碎钻。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坡心亭,却是第一次独自来。前些日子总有三两同学相伴,喧哗笑闹间,亭子的魂似乎被惊走了,只剩下一座空壳。今日不同,他是来会一会这亭子的魂的。

石桌上不知谁留下半局残棋,黑白子厮杀到中盘便戛然而止,像一段断了弦的戏文。夏至伸手拂去棋子上的落叶,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时,忽然想起《皋霞秋影》里那句“煮酒但闻旧人语”。此刻无酒,却有风送来远处早炊的柴烟味,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竟也酿出某种陈年的醇厚。

“你也来这么早?”

声音从台阶下传来,清凌凌的,像溪水跳过卵石。夏至回头,见霜降正拾级而上。她今天束了条月白的丝巾,发梢被雾气濡湿,贴在颈边,衬得肤色越发瓷白。手里拎着个藤编的食盒,盖子缝隙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

“睡不着。”夏至挪开位置,“倒是你,怎么也来了?”

“毓敏说坡心亭的晨雾值得一看。”霜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顺便带了些点心——李婶今早新蒸的,还热着。”

两人并肩坐在栏杆旁的长凳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得不至于唐突。食盒里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桂花糕切成菱形,嵌着真实的桂花瓣;栗子酥烤得金黄酥脆,表面裂出细纹,露出里面沙糯的馅;还有几枚半透明的茯苓饼,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蜜饯丝。

霜降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夏至:“尝尝?李婶的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

夏至接过,咬了一小口。甜味很克制,桂花的香气却在口腔里炸开,一路蔓延到鼻腔。他忽然想起幼时外婆家的桂花树,每到秋日,外婆会铺开竹席在树下,等风来摇落那些金色的小花。记忆里的香气与此刻的滋味重叠,竟让他喉头一哽。

“怎么了?”霜降侧过头问。

“没什么。”夏至摇头,“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霜降没有追问,只静静望着坡下逐渐苏醒的秋色。晨雾正在消散,像舞台的幕布徐徐拉开,露出后面精心布置的布景:远处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走过,牛铃叮当,声音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丝线;更远的镇子升起缕缕炊烟,笔直地刺向青空,到一定高度便软下来,散成淡淡的云。

“你看那儿。”霜降忽然指向坡底某处。

夏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芦苇荡,芦花正盛,白茫茫如落了一场早雪。风过时,花穗齐齐弯腰,露出底下赭红的茎秆,旋即又挺直,此起彼伏,仿佛大地在均匀地呼吸。

“像不像……”霜降顿了顿,“像不像《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

夏至心中一动。是啊,蒹葭,白露,秋水伊人。千年前的诗句穿越时空,落在此刻的坡心亭,落在他们并肩而望的目光里。他突然觉得,这亭子之所以有魂,或许正是因为千百年来,无数人曾在此驻足,留下了各自的悲欢离合。那些目光、叹息、低语,都渗进木石之中,酿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让后来者一踏入便心生戚戚。

“要喝茶吗?”霜降从食盒底层取出个小巧的紫砂壶,两只素白瓷杯,“我带了些正山小种,用保温瓶装着,还烫。”

茶汤注入杯中时,橙红的色泽在晨光里漾开琥珀般的光晕。香气是烟熏过的松木味,混着一丝蜜甜。夏至双手捧杯,暖意从掌心渗进血脉。他忽然想起徐志摩写过的句子:“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可此刻不是黑夜,是秋晨;不是海上,是山亭。他们相逢于此,各自的方向呢?是交汇,还是平行?

“你信前世吗?”霜降忽然问,眼睛仍看着远处的芦苇荡。

夏至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霜降摇头,丝巾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有时候站在这亭子里,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这样坐着,看着同样的景色,等着同样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夏至心里却掀起了惊涛。前世。殇夏与凌霜。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没来由的心悸,那些看见霜降时胸口莫名的钝痛。他抿了一口茶,让温热的液体压下喉头的干涩。

“如果真有前世,”他缓缓道,“你说,前世未完成的约定,今生还能续上吗?”

霜降终于转过头看他。晨光斜照进她眼里,把瞳孔染成透明的琥珀色。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夏至以为时间都凝固了,才轻声说:

“那要看,今生的人愿不愿意认出那个约定。”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

午后的坡心亭换了一番光景。日光变得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亭子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蜷在石阶下。林悦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额上沁着细汗。

“可算找到你们了!”她将书往石桌上一放,抽出纸巾擦汗,“毓敏说你们在这儿‘修仙’呢。”

夏至笑着递过自己的水杯:“喝点水。什么书这么重?”

“县志,还有镇上的老档案。”林悦灌了口水,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我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关于坡心亭的。”

霜降凑过来。册子的纸页已经脆了,边缘卷曲,字是竖排的繁体,墨色深浅不一。林悦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

“光绪二十三年秋,有士子名晏清者,于此亭遇故人凌氏女。二人少时青梅,后晏家迁往省城,音书断绝十载。重逢时,凌女已许他姓,三日後即将出阁。是日,二人对坐亭中,自辰时至酉时,不言不语,仅弈棋一局。局终,晏清投子认负,凌女敛衽而去。後晏清终生未娶,凌女嫁後三年病卒。乡人感其情痴,称此亭为‘忘机亭’,取‘相忘于江湖’之意。”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忘机亭……”霜降喃喃重复,“可我们现在叫它坡心亭。”

“民国时改的名。”林悦又翻了几页,“说是后来有读书人觉得‘忘机’太过悲戚,不如‘坡心’来得中和。坡者,地之隆起;心者,情之所寄。坡心,便是将心事托付于这片土地的意思。”

夏至的目光落在那段记载上。“自辰时至酉时,不言不语,仅弈棋一局”。八个时辰,相对无言,只有棋子落枰的脆响。那该是怎样的心境?千言万语都化在棋路里,进攻是追问,防守是闪避,围堵是挽留,弃子是放手。一局棋下完,半生也就交代清楚了。

“这棋局有记载吗?”他问。

林悦摇头:“只说是晏清投子认负。但我在另一本手札里找到个说法——”她翻出一本更破旧的小册子,纸张薄如蝉翼,“有个自称晏清侄孙的人记了一笔,说那局棋其实晏清能赢,却在最后关头故意下错一手。凌女看出来了,却没点破,只默默收了棋子。”

故意输掉。夏至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是啊,赢了棋又如何?赢了棋,就能扭转命运吗?不如认输,给彼此留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霜降忽然起身,走到栏杆边。她的背影在秋阳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微微凸起,像一对随时可能张开的翅膀。

“你们说,”她的声音飘过来,有些恍惚,“如果当年晏清没有认输,而是执意要带凌女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悦合上册子,叹了口气:“那时候的礼教……私奔是要沉塘的。”

“所以只能认输。”夏至接话,眼睛看着霜降的背影,“有时候,认输不是懦弱,是知道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霜降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的发丝和丝巾,在空中交织出柔软的弧线。很久,她才轻声说:

“可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

傍晚时分,亭子里热闹起来。韦斌和李娜牵着手上来,后面跟着抱着画板的邢洲,还有提着零食袋的晏婷。毓敏是最后一个到的,怀里抱着个纸包,一打开,居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路过张伯的摊子,实在没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鼻尖沾了点炭灰。

于是石桌上顷刻间摆满了吃食:烤红薯掰开后金灿灿的瓤子冒着甜香,晏婷带来的糖炒栗子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李娜贡献了一盒自家腌的酸梅,邢洲甚至变魔术般掏出一小坛桂花酿——虽然被林悦以“未成年人禁止饮酒”为由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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