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铠褪去重山绿,冰袍融隐满江红。
二月理应悦人心,异乡灯下影消长。
三月十一日傍晚六点三十六分,时镜湖畔的最后一片残冰,在夕照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声音脆得像春蚕咬破茧壳,又轻得像时光翻过一页泛黄的书。夏至蹲在湖边,看着冰层边缘化成一缕缕细流,渗入松软的泥土——泥土已经泛出隐约的绿意,那是去年深秋埋下的草籽,在冻土下沉睡一冬后,终于等到了醒来的口令。
“听。”
霜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今天要种下的莲子——不是鈢堂给的那两粒,而是从花市买来的普通荷花种子。那两粒特殊的莲子,他们还留着,像是留着两封未拆的家书,需要在更恰当的时辰开启。
“听什么?”夏至问。
“冰融的声音。”霜降在他身边蹲下,竹篮搁在膝上,“像不像……叹气?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那种叹气。”
夏至侧耳倾听。确实,冰层融化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韵律。整个冬天,湖水被冰封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乐章。而现在,随着一个个音符般的气泡从水底升起,乐章重新开始流淌——缓慢地、试探地,但确确实实地重新开始了。
“二月春风似剪刀。”夏至忽然说。
霜降笑了:“贺知章的诗。不过这里的春风剪的不是柳叶,是冬天。”
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其他人正在准备春分前夕的野餐。林悦和苏何宇撑起天幕,墨云疏和沐薇夏铺开防潮垫,韦斌和李娜则忙着从保温箱里取出食物。邢洲和晏婷在调试一个小型投影仪——据说今晚有央视的春分特别节目,他们想投在帐篷上看。
“你说四大才子今晚会怎么形容春分?”毓敏一边摆盘一边问。
弘俊正往杯子里倒热姜茶:“朱广权肯定会说,春分是‘春’水船如天上坐,‘分’明四季此居中……”
“然后撒贝宁会吐槽他强行押韵。”柳梦璃笑着接话。
“康辉则会用那种让人安心的声音说,春分是阴阳平衡、昼夜均分的时刻。”鈢堂的声音传来。老人今天难得地穿了件靛青色的新外套,手里拄着的那根桃木杖,顶端刻着二十四节气的刻度——此时,杖尖正指着“春分”的位置。
“那尼格买提呢?”林悦好奇。
“他会温柔地提醒大家,春分之后,白昼渐长,要珍惜光明。”鈢堂在垫子上坐下,接过弘俊递来的茶,“不过这些都是电视上的说法。真正的春分,在乡下老人嘴里,有另一套讲究。”
“什么讲究?”夏至和霜降也走过来坐下。
鈢堂抿了口茶,目光望向湖面。夕阳正沉向西山,把天边染成渐变的橙红——正是“冰袍融隐满江红”的景象。湖面上,那些他们半个月前种下的普通莲子,已经冒出了十几片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刚学会点头的孩童。
“老人们说,春分这天,天地间的门是开着的。”鈢堂缓缓道,“不是实体的门,是……季节与季节之间、此岸与彼岸之间的门。所以这一天,容易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也容易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比如?”苏何宇下意识地握紧了相机。
“比如明明是新芽初发,却能闻见秋叶腐烂的气息;明明是暮色四合,却能听见正午的蝉鸣。”鈢堂顿了顿,“还有人说,如果在春分傍晚站在水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比真实的自己老一些,或者年轻一些。”
这话让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您见过吗?”霜降轻声问。
鈢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夏至一眼,笑了:“见过。不止一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笑容里藏着太多内容,像一本只翻开扉页的书。夏至感到衣袋里的莲子微微发烫——自从浮秋那日之后,这两粒莲子就时常会有这种反应,有时在深夜,有时在黎明,像两颗微型的心脏,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节律跳动。
投影仪亮了起来。央视春分特别节目的片头是水墨动画:一笔浓墨晕开,化作远山;一撇淡墨横扫,化作春水;几点朱砂点染,化作初绽的桃李。然后四大才子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真实的田园风光——金黄的油菜花田,翠绿的麦地,还有潺潺的溪流。
康辉站在田埂上,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与眼前的湖光山色奇妙地融合:“观众朋友们,今天是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古人说‘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这是天文学上的精确;而我们更熟悉的,是‘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的诗意……”
“所以春分是个讲究平衡的日子!”朱广权从一片桃林里钻出来,肩上落着几瓣桃花,“咱们要‘春’风得意马蹄疾,‘分’秒必争不负春。工作生活要平衡,咸甜粽子要平衡——哎说到粽子是不是太早了?”
撒贝宁从另一侧入画:“广权这思维跳跃得,比春分燕子回巢还快。不过他说得对,平衡是门艺术。就像此刻,太阳直射赤道,南北半球昼夜平分,这是大自然的平衡之道。”
尼格买提则蹲在溪边,伸手轻触水面:“春水初生,春林初盛。这个时候站在水边,你会觉得时间特别清晰——不是钟表上的时间,是生命本身的时间。你看这水,刚从冰融成液,还带着冬天的记忆,却已经开始了奔向夏天的旅程。”
电视里的声音与湖畔的现实交织。众人一边吃着食物,一边看节目,偶尔评论几句。但夏至注意到,霜降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湖面,飘向那些嫩荷,飘向更远的、暮色渐浓的深处。
“你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霜降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我在想,如果春分真是天地开门的日子,那扇门……会开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不是浮秋那种景象重叠的变化,而是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变化。首先起风了——不是一般的晚风,而是一种带着特殊节奏的风,一阵强,一阵弱,像呼吸。风过处,水面泛起整齐的波纹,不是杂乱无章的涟漪,而是像梳子梳过般平行的水纹,从湖心向岸边推进。
接着,那些嫩荷开始同步摇曳。不是各自摇摆,而是像听到同一个指挥的合唱团,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倾斜,又齐刷刷地回正。它们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长得超出了物理规律——本应随着夕阳西下而缩短的影子,却在不断伸长,像要够到对岸。
“看影子!”苏何宇最先发现异常,他抓起相机,却犹豫着没有拍,“它们的影子……在动。”
不是随风摆动的那种动,是自主的、有目的的动。那些细长的影子在水面上蜿蜒,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书写。渐渐地,影子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不是现代人能一眼辨认的图案,但鈢堂却倒抽一口气。
“这是……河图洛书的变体。”
“什么?”韦斌凑近看,“河图洛书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传说里才有真东西。”鈢堂站起身,走到水边,桃木杖轻轻点地,“看,这些影子的连接方式:一与六共宗,二与七同道,三与八为朋,四与九为友,五与十同途——正是河图之数。”
他每说一对数字,就有一片荷叶的影子发出微光。不是反射天光,而是从影子内部透出的、幽蓝色的光,像深海的磷火,又像夜光藻类。
电视里,四大才子正聊到春分的民俗。朱广权说:“古人春分要祭日、竖蛋、吃春菜,还要送春牛图——就是那种印着农耕节气的年画,寓意五谷丰登。”
撒贝宁接话:“说到牛,今年是牛年,春分遇牛年,这叫‘春牛耕春’,双春叠彩。”
康辉则温和地补充:“其实所有习俗的核心,都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对丰收的期盼。春分是一年农耕的起点,也是希望的起点。”
尼格买提最后说:“所以今夜,无论你身在何处,不妨静下心来,听一听春天的声音——也许是第一声蛙鸣,也许是第一阵暖风,也许是冰层融化的叹息。”
湖边的众人已经顾不上看电视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湖面的异象吸引。那些发光的影子图案越来越清晰,渐渐组成了完整的圆形——一个由光线和阴影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而在太极的两个鱼眼位置,正是夏至和霜降种下的那两片最壮的荷叶。
“阴阳鱼眼……”弘俊喃喃道,他翻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快速查找着什么,“《地方志补遗》里记载,时镜湖底有天然磁石,能引天地之气,每至节气交替,会现‘水镜八卦’之象……”
“这不是八卦,是太极。”邢洲纠正道,“而且太极图怎么会由植物影子构成?这不科学。”
“在时镜湖谈科学,”晏婷苦笑,“就像在沙漠里谈游泳。”
太极图旋转的速度在加快。随着旋转,湖面开始升起薄雾——不是水汽蒸发形成的自然雾,而是像从湖底直接涌出的、带着淡淡蓝光的雾。雾很轻,贴着水面流动,所到之处,荷叶的影子光更亮了。
而就在这时,夏至和霜降同时感到衣袋里的莲子剧烈发烫。不是之前的温和热度,而是近乎灼热的温度,像两块烧红的炭。他们不约而同地取出锦囊,打开,将莲子倒在掌心。
两粒莲子都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内而外的光。那道金线此刻明亮如熔金,整粒莲子像两颗微型的小太阳,在暮色中映亮了两人的脸庞。更奇的是,莲子表面的纹路在变化——原本普通的莲纹,此刻清晰呈现出复杂的图案,仔细看,竟是缩小版的湖面太极图。
“它们……在呼应。”霜降的声音有些颤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湖面太极的两个鱼眼位置,那两片荷叶忽然开始生长。不是之前的缓慢生长,而是爆发式的、近乎魔法般的变化:茎秆迅速拔高,叶片扩大,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结出了花苞。
不是普通的荷花花苞,而是并蒂双生的花苞。一个粉如朝霞,一个白如初雪,共同长在同一根花茎上,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两颗依偎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