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后有魂,”殇夏说,“定要回去。若回不去……就让这莲子替我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时镜湖,满湖荷花突然在深秋盛开,其中一株并蒂莲绽放得格外盛大,光华照亮了半个湖面。
与此同时,霜降也在看着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看见凌霜在湖边等待,从夏到秋,从秋到冬。第三年的中秋,她没有等到人,却等来了一封信——殇夏病逝的消息。
凌霜没有哭。她将信折成纸船,放入湖中。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余生守湖,种莲,等待。
不是等待殇夏归来——她知道他回不来了。而是等待某种延续。
她开始收集湖中所有的莲子,筛选,培育。她发现有些莲子会在月下发光。多年后,这些莲子开出的花,会在特定时刻浮现奇异的景象——殇夏生前的记忆碎片。
凌霜明白了,殇夏的一部分留在了这些莲子中。于是她更加精心地培育。
临终前,她将最特别的两粒莲子交给徒弟,嘱咐道:“等有缘人来。当两粒莲子相遇,当并蒂莲开,当守山人的树开花……那时候,故人会归来。”
“不是肉身的归来,”霜降轻声说,眼泪滑落,“是记忆的归来,是约定的完成。”
下午三点零六分,所有的记忆画面同时达到高潮。
殇夏的葬礼与凌霜的临终重叠;守山人的埋匣与黄狗的守候重叠;柿树的枯荣与莲花的开谢重叠;五十年前暴雨夜埋玉报恩的妇人鬓角雨滴与今日柳梦璃手中温润玉佩重叠在一起;三百年前石桌前缔结的约定与此刻院中众人的仰望重叠在一起。
三千细道分支去,终在深根处汇合。
树上的最后一朵花凋谢,花瓣化作的光点在空中凝成一行光字:“韶华散落又一世,相逢已是故人来。”
光芒渐渐散去。老柿树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柳梦璃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我要把祖母的故事完整地写下来。”
“我们都欠这座山一个完整的故事。”弘俊合上笔记本,神情郑重,“我建议,我们不仅修复老屋,还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小型的‘记忆档案馆’。”
“这个主意好!”林悦激动地说,“我可以负责走访周边的老人,记录口述历史。”
苏何宇已经换上了长焦镜头:“我从今天起,会完整记录修复过程。”
沐薇夏沉思道:“我认识研究民俗学和建筑保护的教授,可以请他们指导。”
韦斌开口:“我大学辅修过土木工程,技术问题我可以负责。”李娜微笑点头:“那我负责后勤。”
邢洲与晏婷相视一笑,邢洲说:“我们可以负责文献整理和对外联络。”
墨云疏轻轻拨弄着脖子上的一枚古钱币:“我学过老物件的修复,或许能帮上忙。”
鈢堂听着众人的讨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走到柿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你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黄狗不知何时醒了,走到鈢堂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狗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
夏至看着手中的“归守之约”莲子,发现它又发生了变化——金白分界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微型的树形图案,树根处是莲子印记,树冠处开着两朵并蒂花。
“树与莲,终于完全合一了。”霜降轻触莲子表面,“就像守山人的守望与殇夏的远行,就像凌霜的等待与莲花的记忆——看似分离,实则同根;看似中断,实则延续。”
“就像我们每一个人,”夏至握紧莲子,“看似偶然相聚,实则被记忆、约定、守护的愿望牵引。”
夕阳开始西斜,将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光晕。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
下山前,夏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老屋。那些斑驳的墙壁仿佛有了生气。
“下周一正式开工。”他的声音坚定,“我们要让炊烟重新升起。”
“不仅是炊烟,”霜降握住他的手,“还要有记忆的温度,有故事的重量,有约定的回响。”
众人点头,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车子发动时,夏至收到一条工作短信。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对霜降说:“海滨项目的收尾需要我再去一趟。大概……端午节前后。”
霜降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平静:“去多久?”
“一周左右。这次不会太久。”
“端午啊……”霜降望向车窗外飞掠的山影,“到时候,粽子该包好了。”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老屋渐渐消失在层峦叠嶂之后。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与那座山、那棵树、那些故事的连接,才刚刚开始。
而夏至怀中的莲子,在车子转向东方时,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东方,是海的方向。也是下一个约定的方向。
深山怀抱中的老屋里,黄狗在柿树下趴下,闭上了眼睛,尾巴轻轻摆动。它的神情安宁,仿佛终于可以做一个长达三百年来不敢奢望的好梦。
梦中,炊烟袅袅升起,灯火次第点亮,新的故事正一笔一画,写在古老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