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庭院今秋凉,泊居经年累月繁。
借问设宴原班复?更甚李仙蜀道难!——更甚蜀道难
手机的光在深夜书桌上投下一块惨白的霜。我盯着海霞刚发来的照片——暮色里的蒲苇,在帝都晚风里摇着,湖面如千年铜镜,正将天边最后那抹橘红,一寸寸咽进深蓝。那是2022年11月3日,壬寅年十月初十,一个本该围炉重逢的日子,如今只剩我一人,对着屏幕,饮着这深秋般寂寥的茶。
茶已凉透。触到杯壁的寒意,不是秋夜的清冽,是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怅惘。像老家庭院那张青石圆桌,总盼人围坐,却再难聚齐。石缝里的青苔越来越厚,像岁月在无声叹息。
微信对话框停在海霞那句:“帝都的秋,蒲苇又黄了。想起那年我们说要一起来看的。”那年是哪年?记忆像被水洇湿的宣纸,边缘模糊,唯剩中间那团浓墨——十几个人挤在小客厅里的模样。
那时的苏何宇,能把任何尴尬都化解成段子。人未到声先至:“今天谁带了新段子?我库存告急,急需江湖救急!”推门进来,总是一身风尘,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揣在了怀里。他会正色宣布:“据观察,咱们的聚会频率已严重低于国家‘友情保鲜’标准,再这样下去,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巨轮说沉就沉!”
弘俊跟在后面,永远阳光灿烂。他接话:“苏老师说得对,得抓紧聚,不然老了想聚都聚不齐。”顺手把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放,响声清脆,像为这场欢乐敲响了开场的锣。
夏至总是最早到,沉稳如山。他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沏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行云流水。话不多,可每当我们闹过头,他轻咳一声,喧嚣便静了。然后他会给每人斟上茶:“吵累了?喝口茶,继续。”
霜降温婉地挨着他,轻声细语。她的声音像秋夜的月光,能抚平所有浮躁。苏何宇讲段子时,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全是温柔;争论激烈时,她适时递上茶:“别急,慢慢说”,剑拔弩张就散了。
林悦和毓敏并肩进来,一个如百灵鸟般活泼,叽喳分享路上见闻;一个如空谷幽兰,静静微笑倾听,偶尔插一句,却总切中要害。她们像一幅动静相宜的画。
韦斌默默洗好水果,轻轻摆上茶几。李娜爽朗招呼大家快坐,声音如银铃。晏婷和邢洲来得稍晚,一个带着新写的诗,字迹娟秀如人;一个带着沉默温暖的笑——他不常笑,可笑起来真心实意。
墨云疏独坐一角,清冷如霜。她很少参与喧闹,却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开口,一语道破。那种清冷不是冷漠,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洞察。
沐薇夏和柳梦璃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笑得眉眼弯弯,话题离不开新剧、综艺和穿搭。鈢堂最后到,沉稳点头致歉,安静落座,像一枚压轴的定盘星。他到齐,聚会才算正式开始。
那时我们追《家有儿女》,追《楚乔传》,为一集剧情争得面红耳赤。苏何宇曾提议:“要是《家有儿女》拍续集,夏东海和刘梅再添个孩子,该叫什么?”众人议论纷纷,他一本正经:“叫夏冰雹。既然有了雪、雨、风,再加个冰雹,正好凑一桌天气。”弘俊笑得一口茶喷出来,霜降掩嘴,夏至摇头,眼底却全是笑意。那种笑,是不设防的,像在田野奔跑时风吹过耳畔的畅快。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像那部永不结束的情景剧,只要按下播放键,他们都在。后来才懂,戏会落幕,人会散场。这世间最奢侈的,原来是“原班人马”四个字。
手机又震,是群消息。苏何宇发了张节目现场照,西装革履,从容微笑。配文:“录到凌晨两点,身体被掏空。想念当年熬夜追剧不用补觉的日子。”照片里他妆容精致,可我仍能从他眼底的青黑里看出疲惫——那种成年人特有的、累得要死还得保持微笑的疲惫。
弘俊秒回:“凡尔赛?央视舞台多少人梦寐以求。”依旧调侃,可我仿佛能看见他打字时的神情——嘴角在笑,眼里却有一丝复杂的羡慕。我们都在各自轨道上奔跑,总看别人台上的光鲜,却常忘了自己脚下的路也一样荆棘密布。
苏何宇回了一串笑哭表情:“开场词背了二十遍,还被说‘不够松弛’。信吗?连我苏何宇也有不松弛的一天。”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那个能把任何尴尬化成段子的人,如今也为“不够松弛”焦虑。成长是什么?是把曾经的游刃有余,变成如今的战战兢兢。
弘俊发了个捶打表情:“知足吧你。我刚录完户外真人秀,泥地里滚一天,浑身散架。那位老师倒轻松,全程笑着看我滚。”他说的“那位老师”我们都懂——那个永远笑眯眯、仿佛不会累也不会老的人。可我们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无数次练习。
群里一阵哄笑。笑声透过屏幕传来,却有些远,像隔了层厚玻璃。我能想象他们此刻的样子——或许在家,或许在酒店房间,或许在赶往下个工作的车上。他们笑着,可那笑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是习惯,多少是“我必须笑”的无奈?
夏至难得开口:“都不容易。刚开完会,明天飞上海。”文字依然沉稳简洁,可我听出一丝疲惫。那个当年能掌控全场的人,如今也被会议和航班切割得支离破碎。
霜降跟了朵玫瑰:“注意身体。”简单的四个字,像秋夜的月光清清浅浅洒下。他们之间,不需太多言语,一朵花就够。这种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
就这么几句。像几片落叶飘进沉寂的湖,漾开一圈涟漪,又归平静。我看着消息,忽然想起当年挤满人的小客厅。那时聊到深夜还舍不得散,总有人提议“再来一局”,所有人齐声附和。现在,群里几十人,能冒泡的不过七八,能多说几句的不过三五。其他人呢?大概在忙,或在忙的间隙里默默看着,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的风紧了紧,拂动窗棂,像谁在轻轻叹息。我起身关窗,指尖触到冰凉。玻璃上蒙着薄薄水汽,我用指腹画了一道歪扭的线,像这些年走过的路——弯弯绕绕,看不清前方。
泊居经年,岁月累繁。我们像一群被生活打磨的陀螺,在各自轨道上越转越快,越转越远。偶尔擦肩,也只能匆匆点头。那些年的朝夕相伴,如今想来,竟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醒了,人散了,只剩这满室寂寥,和一杯凉透的茶。
茶彻底凉了。我倒掉残茶,重新烧水。水壶咕嘟响着,白汽升腾,模糊了玻璃。那汽像层薄纱,将我与外面隔开。我看着汽在灯光下变幻,想起那些年在茶馆——木桌昏灯,窗台绿萝,茶香混着笑声,飘进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手机又亮。海霞私信:“还在想刚才的事儿?”我回:“在想当年。”她沉默片刻,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帝都秋夜的清冽:“我今天路过那家茶馆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它居然还在,招牌都没换。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想着当年我们一群人怎么挤进那小包间的。那时觉得包间真小,现在想,是那时的我们太闹腾。”
“想进去坐坐吗?”我问。
“没有。”她顿了顿,“门开着,里面有人。但我没进去。不是我的那间了。”
不是我的那间了。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心底最深的湖。是啊,还是那个位置,那扇门,可推门进去的,再不会是当年的那群人。那些茶香、笑声、争论、沉默,都留在那个秋天里,谁也带不走,谁也进不去。茶馆还在,可我们的那个包间,已经永远关了。
新茶沏好,热气袅袅。我捧着杯子,任那点温热透过掌心暖上来。可心底那点凉,怎么都暖不透。那凉意像种执念,扎根记忆深处。
还能再聚齐吗?原班人马,一个不少,像当年那样围坐一桌,从日落到夜深?
夏至前些天提过。他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张罗。说得轻松,像当年说“周末聚聚”那样。可我们都知道,此聚非彼聚。当年一句话,第二天就能凑齐十几人。现在呢?夏至的“忙完这阵”,至少排到明年开春;霜降日程表密密麻麻;苏何宇档期以小时计;弘俊下月出国拍摄,一去三个月;林悦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接送;毓敏准备职称评审,焦头烂额;韦斌公司旺季,分身乏术;李娜父母身体有恙,每周照顾;晏婷新书截稿,日夜颠倒;邢洲外派南洋,归期未定;墨云疏闭关写作,谁也联系不上;沐薇夏刚换工作,还在适应;柳梦璃怀了二胎,行动不便;鈢堂母亲住院,日夜陪护……
名单列到这,我列不下去了。十几个人,散在天涯,各有各的难。想再聚齐,谈何容易?其难度远超《家有儿女》原班重聚,也胜过等《楚乔传》续集。那些我们年复一年期盼的原阵容续集,至今遥不可及。我们这群人,竟也成了自己等不到的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