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旧年轮,爆竹四五声。
烟花六七盏,朵朵傲梅香。
癸卯兔年,正月初一午后,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夏至开着车,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缓缓攀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窗外的景致一层一层向后退去,又一层一层向前铺展。雾气从幽深的山谷里慢悠悠地蒸腾起来,一团一团,似轻纱,似棉絮,缠绕在青翠的山峦之间,将整座大山晕染得如同仙境一般,朦胧又温柔。
桂皮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小小的身子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鼻尖偶尔会贴上玻璃,望着外面流动的云雾。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调子断断续续,没有章法,却透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回荡,像山涧叮咚的泉水,细碎又悦耳。
“快到了。”
坐在副驾驶的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峦与村路之上。他像是在辨认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路——一条闭着眼睛都能走回童年、却因常年在外奔波、太久未曾踏足,不得不重新在记忆里翻找确认的归途。那些藏在山路拐角、溪涧旁的印记,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
车子缓缓拐过一个陡峭的弯道,前方的视野瞬间豁然开朗。半山腰上,一座古朴的村落依山而建,灰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地铺开,飞檐翘角,砖木交错,远远望去,就像一幅被随手轻放在青山绿水间的水墨画,淡雅、静谧,又带着独有的烟火气息。一条清澈的溪水从村头流淌而来,叮叮咚咚,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弄,将村庄自然地分成两半,又在村尾的石桥下重新汇合,裹挟着山间的清风与落花,一路欢腾着往山下奔去,水声清脆,为这座古村添了几分灵动。
贤德庄。
夏至在心里轻轻默念这个名字。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小时候他总仰着脑袋问父亲,村子为何叫“贤德庄”。父亲便笑着告诉他,早年间这里本是一片田垅,垅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在闽南话里,“竹”与“德”谐音,日子久了,便有了这个名字。村里的先辈们大多下过南洋、渡过台湾,在外闯荡谋生,可无论走得多远、漂泊多久,逢年过节总要跋山涉水回到这里。祠堂里的香火,岁岁年年,从未断过,那是游子心中根的所在,是血脉相连的牵挂。
车子稳稳停在老宅门前,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草木与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座典型的闽南古厝,红砖砌就的墙体历经风雨,泛着温润的光泽,灰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覆在屋顶,两端的燕尾脊高高翘起,直指云天,线条优美,尽显闽南古建的独特韵味。门楣上“陇西衍派”四个大字,漆色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被岁月浸得发暗的木质本色,一笔一划间,藏着家族的传承与时光的痕迹。
桂皮的脚刚一沾地,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雀,欢呼着往院子里跑去。院子中央,一棵苍老的龙眼树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撑开,如同一把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干粗壮,要两个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粗糙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却依旧枝繁叶茂,透着蓬勃的生机。桂皮围着大树欢快地跑了两圈,而后仰着小小的脑袋,嘴巴张得圆圆的,满眼惊叹:“树,大树!”
厨房里早已飘出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勾着人的味蕾。母亲系着藏青色的围裙,在老式灶台前忙碌不停,灶膛里的火苗熊熊燃烧,舔着乌黑的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铁锅里,揉好的面团在滚烫的油中翻滚,渐渐炸成金黄酥脆的炸枣,甜香与油香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那是独属于家乡过年的味道。
桂皮踮着脚尖,费力地扒着冰凉的灶台沿,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甜香,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炸枣,软糯地喊:“阿嬷,要吃!”
母亲转身,伸出手指在他圆乎乎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眼里满是宠溺。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刚炸好的炸枣,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适宜,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桂皮手里。桂皮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小脸上满是满足。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就从村子的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宣告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夏至被窗外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吵醒,揉着眼睛推开窗,一眼就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老龙眼树的叶子早已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了满满一地,像撒了一层碎金。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弯着腰,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岁月不饶人,不过扫几下,他便会停下来,拄着扫帚微微喘口气,脊背也比从前更显佝偻。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停歇,仿佛扫去的不仅是落叶,更是旧岁里的琐碎与烦忧。
“爸,我来吧。”夏至快步走出房间,想要接过父亲手中的扫帚。
“不用,一年到头,也就扫这么几回。”父亲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扫着地上的落叶,语气平淡,却藏着对这片故土的珍视。
不知何时,桂皮也醒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棉袄,像一团小小的火球,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小家伙攥着一根细细的小树枝,亦步亦趋地跟在爷爷身后,有样学样地学着扫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绷得严肃认真,扫得一丝不苟,模样可爱极了。
父亲回头看见这一幕,浑浊的眼睛瞬间笑成了一道缝,笑声低沉浑厚,像老旧的座钟在轻轻敲响,满是慈祥与欢喜。他弯腰一把将桂皮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头。桂皮坐在爷爷宽厚的肩膀上,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咚作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久久回荡。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至开始忙着贴春联。红彤彤的春联纸,是父亲特意从镇上的老铺子买回来的,质地厚实,颜色鲜亮。墨是现磨的松烟墨,砚台里的墨汁浓黑温润,研磨间,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萦绕鼻尖,清雅绵长。
父亲握着毛笔,手腕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可落笔之时,依旧沉稳有力,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苍劲有力,尽显功底。
“年年都是这副对联。”夏至看着熟悉的词句,笑着说道,心里满是温暖。
“好联不怕年年贴。”父亲退后两步,细细端详着自己写就的春联,轻轻叹了口气,“字一年不如一年了,人老了,眼花了,手也抖了。”言语间,带着几分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却也藏着对新年的期许。
崭新的红春联贴在灰扑扑的门楣上,红得热烈,红得耀眼,像两团跳动的火焰,瞬间为古朴的老宅增添了浓浓的年味。桂皮站在春联下方,仰着小脑袋,兴奋地拍手大喊“好看”,而后摇头晃脑地学着念,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却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村庄,厨房里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年夜饭。母亲是灶台前的主心骨,煎炒烹炸,样样娴熟,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奏响了新年的乐章。邻里乡亲也纷纷赶来帮忙,热闹非凡:隔壁的王婶端着自家蒸好的甜粿,热气腾腾,香甜软糯;对门的李叔提着早上刚从溪里钓上来的鲜鱼,活蹦乱跳,新鲜肥美。
夏至在一旁打下手,杀鱼、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桂皮也被分配了小小的任务——剥蒜。可小家伙年纪太小,力气又大,白嫩的蒜瓣被他捏得稀烂,蒜汁溅在手上,辛辣的味道瞬间袭来,辣得他直甩手,慌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哇”地叫出声来,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小包子,眼眶瞬间泛红。
母亲见状,连忙拿起一块甜粿塞进他嘴里,甜甜的滋味瞬间压下了辛辣的痛感。桂皮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众人,那模样让人又想笑,又满心心疼。
夜幕降临,年夜饭正式摆上堂屋的八仙桌。崭新的大红桌布铺在桌面上,喜庆又吉祥,满满一桌子菜肴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承载着家人的心意与新年的祝福。桌子中央,切好的甜粿摆成整齐的菱形块,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碟雪白的白糖,远远望去,像一朵悄然盛开的鲜花,甜意满满。
“围炉了,都坐下。”父亲率先落座,端起面前的酒杯,声音洪亮。
他举杯,说了几句简单又真挚的吉利话,今年的话语格外简短,说到“平安”二字时,目光温柔地扫过夏至,又落在乖巧的桂皮身上,眼神里藏着一种被岁月慢慢熬煮过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牵挂,有期盼,也有对一家人团圆的珍视。
夏至端起酒杯,轻轻与父亲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悦耳动听。
桂皮坐在专属的儿童餐椅上,拿着小勺子笨拙地舀饭,舀一勺总要洒下半勺,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吃到高兴处,他竟也举起小勺子,奶声奶气地喊“干杯”,稚嫩的声音逗得满桌人开怀大笑,暖意融融。
电视开着,春晚的序曲尚未响起,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桂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夏至连忙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是放鞭炮呢,过年了,这是喜庆的声音。”
“想不想看烟花?”夏至低头问怀里的小家伙。
桂皮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夏至抱着他走到院子里,冷冽清新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瞬间神清气爽。远处的天空已经被烟花点亮,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接连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流光溢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桂皮仰着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每炸开一朵烟花,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烟花燃放后的硝烟味随风飘来,呛得他轻轻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小鼻子,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满心欢喜。
夏至望着漫天烟花,忽然想起了开篇那句随口念出的小诗。从前他总觉得这句写得不对,烟花绽放,满是硝烟气息,何来梅花香?可此刻,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儿子,看着烟花在夜空一次次盛开、又一次次凋零,忽然就懂了——那并非嗅觉上的香气,而是心底泛起的温柔与暖意,是团圆带来的心安之香。正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烟花的绝美,也正来自于那一瞬间极致的绽放与从容的消逝,短暂却绚烂,如同人间最珍贵的团圆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