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叶短暂捂脸,将想把委屈倾吐的想法平复,才继续问:“你怎么没来,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电话另一端。
庞大如石像的海龟低垂头颅,尽量将自己的头凑近礁石上的手机,巴掌似的手机甚至没她的鼻孔大。
听到符叶的疑问,她扭头去看自己的龟壳。
龟壳上面正驮着一颗质地细腻如白沙的珍珠贝,光泽莹润的外壳在光源旺盛时,完全是丝绸般的质感。
只是此刻,原本坚硬无比的贝壳裂开缝隙,受力最多的裂缝处,甚至有碎片直接扎进内部的软肉。
“昨晚我也受到了袭击。”海龟温和的眼眸落寞,“孔陶为了保护我,她的壳被打碎了,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没有办法治疗吗?”
“我现在带着她去找她的族人,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修复贝壳。”
符叶的脊背塌陷,风尘仆仆的海藻和准备踏上寻找喻观寒路途的符叶,都在电话两端长叹,此时连客套话都会显得虚伪。
“我给你打电话,其实是想问问仙女湖底的鲤鱼尸体是怎么回事。”符叶找补,“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可以讲给我听吧?”
海藻开口便令符叶的冷汗簌簌。
“仙女湖底,确实有一条历经千年仍未腐烂的鲤鱼尸体。”
周遭突然充斥浑浊冰冷的湖水。
幽暗不见光的浑水中,遮天蔽日的阴影越来越重,符叶被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眼睁睁瞧着庞大似陆地的尸体慢慢显形。
鲤鱼无机质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伴随着嗡鸣向渺小的符叶飘来。
土腥气冲击到喉咙,令她作呕。
浑身过电似的震颤后,在符叶的窒息中,鲤鱼从腮边起便爬满密密麻麻翠绿藤壶的尸体擦过她的脸颊。
锋利似刀刃的鱼鳞层层割开她的皮肤,符叶缩瑟着身体,直至游鱼庞大的尸体带来的压迫感淡去,她才在耳际的嗡鸣声中,在未消融的恐惧中,颤抖着看向它离去的方向。
藤壶覆满的鱼尾被铁链穿透,无法摆尾,它只是寂静飘荡着,终日被锁在这无光的湖水里。
它的双眼就这样不甘心地睁着几千年。
符叶向锁链的另一端望去,隐没在无边无际幽暗的锁链所指向的方向,恰是横烟山的主峰。主峰像是铁钉,将锁链死死钉在横烟山巍峨的山体之中。
她终于明白青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横烟山是为锁住仙女湖而生的,整座山脉都是针对仙女湖的手段,是仙女湖的囚笼。
“符叶?”
符叶骤然回神:“这条鲤鱼已经死了?”
“没错。”
“可尸体怎么会几千年都没腐烂,我想不通。”
“你听过一个典故吗?叫鲤鱼跃龙门。”
“…鱼跃龙门,过而为龙。”
“是啊,多么美好的寓意。”海藻感慨,“只是世人记住的,都是真火烧尾便化为龙的成功者,无人在意那些‘归来伴凡鱼’的失败者。”
更凄凉的是,失败者会连做凡鱼的资格都失去,因为它们脆弱的躯体会在数次奋不顾身的跳跃中,摔得残破不堪。
数千年前,最初失败的那条鲤鱼,名叫潜渊。
然而,潜渊早已死去,灵魂消散在龙门的余晖中,现今这条黑气萦绕的鲤鱼尸体,是无数失败的鲤鱼怨气攀附它的身体而形成的。
“你领教过那黑气的威力。”
“这就是为什么潜渊的尸体千年没有腐烂,因为它靠着黑气滋养,滋生幽怨,它就能从中获得力量,以怨念为食。”
符叶打冷颤:“这么说,几千年都没能将这条尸体消灭,岂不是永远也没法打败它。”
“最困难的是,怨气只能靠天地净化,神力可以对冲,却无法令它消弭。”海藻吸气,“它不愿腐烂,不愿彻底死去,即使被困在湖底,也在引诱着符越这样有贪欲的人与它融为一体。”
符越代替它,走进人间吸收怨气,反哺它的力量。
符叶喃喃:“这就是为什么横烟山要有山神世代驻守。”
“是啊,这是青青想出来的办法,代代山神愚公移山,守着它的尸体,早晚能等到怨气被天地净化光的那天,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而时间恰好是无穷尽的,我们等得起。”
“换成现在的话说,你的敌人根本不是仙女湖底的庞然大物,它不是你能撼动的。”
“而是符越。”符叶回答。
“没错,你的敌人其实是符越,现在符越就是鲤鱼尸体的外卖员,你的任务是不能叫它再点外卖和收到外卖,直到对方的力量耗尽。”
“那它将藤壶磨成粉给循仙会的人喝,是什么用意?”
“也许是它的备份吧。”
藤壶粉末就是它的传递机制,力量涌进其他人的身体,相当于备份。即使符越失算,在世界上消失,仍有人能立刻顶替符越,继续送外卖。
“还有喻观寒的事,没见到尸体就是好事,别灰心。”
符叶瞬间泪如雨下,这回答像是一剂强心针,将她紧绷的情绪彻底冲散,她神经质地将脸埋在抱枕里,咬住嘴唇不讲话。
挂电话前,海藻还有一条没头没脑的忠告。
“你最好取点现金,多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