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连蜀地这等叛逆都能容忍,则冉闵、慕容恪等辈,岂不更加轻视我朝?”
“届时狼烟四起,才是真正的危局!必须速战速决,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邓将军!蜀道之难,非同小可!当年钟会、邓艾灭蜀,亦费尽周折!”
“岂是你说速战就能速决的?”权翼据理力争。
“哼!我大秦锐士,岂是魏国兵马可比?”
“此非兵力强弱问题,乃天时地利……”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缓征派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氐族武将多主战,认为尊严和威慑更重要。
而部分文官和较为稳重的宗室,则担忧多线作战的风险。
苻坚端坐御座,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紧锁。
他内心倾向于主战,蜀地的背叛触及了他的底线和理想,他无法容忍。
但权翼、毛贵等人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诸位大人,可否容猛一言?”众人望去,正是丞相王猛。
他缓缓出列,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帝国真正的掌舵人,他的意见将具有决定性的分量。
王猛先是对苻坚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谯蜀之叛,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
“其害不在其兵力多寡,而在其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即,据险便可自立,抗命便能称王。”
“此例一开,若我大秦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扑灭,则陇西诸羌,有效仿之可能!
“届时,才真正是天下崩裂,烽烟遍地!”
他这番话,直接站在政治影响和战略全局的高度。
点明了迅速镇压的必要性,让许多原本主张缓征的人也心中一凛。
“然,”王猛话锋一转,“权仆射、毛太尉之忧,亦为老成谋国之言。”
“大举征伐,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全盘策略。
“故,臣以为,当取‘外示缓图,内行急策,多方施压,以待其变’之方略。”
“其一,明抚暗剿。陛下可公开下诏,斥责谯纵。”
“但暂不宣布大举征讨,以示‘宽容’,麻痹其心。”
“同时,密令‘冰井台’在蜀中全力运作,散布谣言,离间其君臣,制造内乱。”
“并设法联络蜀中尚有忠心的官吏豪强,以为内应。”
“其二,战略包围。擢升姚苌为‘都督陇右诸军事’。”
“令其整合陇右兵马,对蜀地北部保持强大军事压力,但不轻易进攻。”
“同时,密令南乡太守集结水陆军马,做出从东路入蜀的姿态,牵制其兵力。”
“再派能言善辩之士,联络吐谷浑,许以好处。”
“令其从西面威胁蜀地,至少使其不敢助蜀。”
“其三,重点打击。我军主力,仍以应对慕容燕国为第一要务。”
“待河北局势稍稳,或蜀中内乱已成。”
“再以精锐之师,择一路迅猛突击,以求一击必杀!”
“在此之前,我军需隐忍,积蓄力量。”
“其四,经济绞杀。严格封锁与蜀地的商贸,尤其是铁等重要物资。”
“蜀地虽富,但缺铁,长久封锁,其内部必生变乱。”
王猛的计划,可谓老谋深算。
既考虑了迅速平叛的政治必要性,又兼顾了现实的多线战略风险。
将军事打击、政治分化、经济封锁、外交孤立结合在了一起,是一个极其系统而毒辣的方案。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无论是主战派还是缓征派,都在消化着王猛这环环相扣的谋划。
苻坚的目光亮了起来,王猛的计划,既满足了他维护权威、必须平叛的决心。
又提供了相对稳妥的路径,最大程度规避了风险。
“丞相之策,老臣谋国,深合朕意!”苻坚终于做出了决断。
“便依丞相所言!权翼,你即刻草拟诏书,明发天下,斥责谯纵悖逆!”
“毛贵,协调各部,秘密进行战争准备,粮草、军械,务必充足!”
“邓羌,整训兵马,随时待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虚空处。
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遥远的蜀地,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至于姚苌……便依丞相所议,加其为都督陇右诸军事。”
“令其戴罪立功,盯紧蜀北!告诉他,若再有何差池,两罪并罚!”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第三幕:相府算
朝会散去,王猛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回到了他那如同帝国大脑般的丞相府。
地下的冰窖依旧散发着寒气,但他心头却萦绕着比蜀地局势更深的忧虑。
他在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站定,目光并未停留在蜀地,而是缓缓移向了三个方向。
河北的邺城、关中的长安城内降胡聚居区、以及慕容燕国的龙城。
“蜀地之乱,不过癣疥。真正的猛虎,始终在卧榻之侧啊……”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亲信幕僚,中书侍郎薛赞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将一份密封的铜管递给王猛:“丞相,‘冰井台’河北房急报。”
王猛接过,捏碎封泥,取出里面的绢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慕容恪已悉蜀乱,己经调整方略,似有趁我西顾之机,向北蚕食之意。”
“其铁骑频繁调动,动向不明。”王猛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慕容恪这头猛虎,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传令‘冰井台’,”王猛的声音冰冷,“加强对姚苌,以及所有重要降胡大臣的监控。”
“尤其是他们的子弟、部将动向。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另外,”王猛沉吟片刻,“以我的名义,密信给苻融。”
“让他提高警惕,严密监视慕容恪动向,但不可主动挑衅。”
“再给苻丕去信,让他加强对冉魏方向的防御。”
“并试探性向蜀地东部边境施加压力,但规模控制在‘骚扰’级别。”
他要织一张更大的网,既要应对蜀乱,更要防备来自其他方向的致命一击。
薛赞领命,正要离去,王猛又叫住了他:“对姚苌……加派一倍的人手。”
“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演,瞒得过陛下,瞒不过我。”
“此人,其心难测,他欲借平叛之机坐大。”
“我偏要让他知道,这大秦的天下,还轮不到他一个羌人来做主。”
王猛的算计,已然超出了平叛本身,开始布局更深远的制衡。
他知道,内部的隐患,有时比外部的敌人更加致命。
第四幕:怀鬼胎
长安城的夜晚,因蜀地的消息而显得格外不平静。
不同的府邸内,人们怀着不同的心思,计算着自己的未来。
龙骧将军府内,姚苌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烛光下。
他抚摸着身上,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脸上没有了朝堂上的悲愤与忠诚,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狰狞。
“谯纵……侯晖……多谢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低声冷笑,苻坚的人命,正在他的算计之中。
都督陇右诸军事,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羌人各部,扩充实力。
他并不急于立刻攻入蜀地,他要像王猛计划的那样,施加压力,等待时机。
他甚至暗中希望,谯蜀能多撑一段时间,更好地消耗前秦的国力。
至于最终平叛的功劳……他舔了舔嘴唇,那必须是他姚仲华的!
“苻坚,王猛……你们等着瞧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火焰,“这天下,未必永远姓苻!”
与此同时,位于长安城边缘的羌人聚居区。
一些低级的羌人酋长和将领,则在偷偷庆祝。
姚苌大人的权力扩大,意味着他们羌人集团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他们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姚苌大干一场。
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战利品和肥沃的土地在向他们招手。
而在普通的坊市间,关于蜀地叛乱的消息也开始小范围流传,引发了百姓的些许不安和议论。
战争的阴影,似乎再次逼近了这个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帝国心脏。
夜色深沉,长安城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苻坚、王猛、姚苌、慕容恪、冉闵,乃至谯纵、侯晖,都只是这棋盘上的棋子。
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以及算计移动着。
蜀道之难引发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天下。
必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帝国的命运,就在这无数算计、野心、愤怒与忍耐的交织中,缓缓转向那未知而凶险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