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妇孺也加入了抵抗的行列,他们或许没有强大的武力。
但那刻骨的仇恨与与家园共存亡的决心,让秦军的推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城内的各大寺院。
赞摩寺,于阗最古老、最宏大的寺院之一。
当秦军士兵试图冲入寺内抢夺金银法器时,遇到了僧侣和虔诚信徒的拼死抵抗。
数百名僧侣,手持禅杖、戒刀,甚至只是木棍,聚集在大雄宝殿之前。
结成简陋的阵势,口中诵念着佛号,眼神中却是一片与佛家慈悲格格不入的决绝。
“佛门清净地,不容刀兵玷污!”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手持九环锡杖。
立于众人之前,声音洪亮,竟暂时压过了门外的喊杀声。
冲入寺内的秦军都尉见状,狞笑一声。
“老秃驴,识相的就滚开!吕公有令,抵抗者,格杀勿论!”
“阿弥陀佛!”老僧高宣佛号,身后众僧齐声附和,声震屋瓦。
他们竟主动向,装备精良的秦军,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禅杖难破铁甲,血肉之躯难挡锋刃。
僧侣和信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接连倒在秦军的刀锋之下。
鲜血染红了寺院的青石板,浸透了精美的地毯。
但他们无人后退,用生命扞卫着心中的信仰圣地。
最终,秦军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才将寺内敌抗彻底镇压。
那名老僧身中十余刀,依旧拄着锡杖站立不倒。
圆睁的双目望着被鲜血和尸体玷污的佛像,充满了悲怆与不解。
类似的场景,在牛头山寺、娑摩若寺等众多伽蓝中不断上演。
佛国的宁静与慈悲,在铁与血的碰撞中被撕得粉碎。
梵呗声被喊杀声取代,檀香味被血腥味覆盖。
吕光骑着“追风天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进入城中,穿行在狼藉的街道上。
他看着眼前惨烈的巷战,听着各处传来的抵抗声和垂死哀嚎,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冰冷。
沈文渊跟随在一旁,面色苍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虽精于算计,但亲眼目睹这信仰支撑下的惨烈抵抗。
尤其是对文化象征的破坏,仍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将军,”沈文渊声音有些干涩,“于阗人抵抗意志之坚,超乎预期。”
“如此逐屋争夺,我军伤亡恐……”
吕光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既然选择了抵抗,就要承受抵抗的代价!”
“传令下去,凡持械抵抗者,无论僧俗,立斩!”
“凡聚集之处,疑有反抗者,焚屋!”
“本王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最快的速度,碾碎他们所有的希望!”
“让整个西域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道命令一下,秦军的镇压手段更加残酷。
火焰开始在于阗王城内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抵抗的据点被一个个拔除。
幸存者的哭喊声与秦军胜利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佛国的挽歌。
第四幕:玉都劫
激烈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三日,于阗王城内的抵抗才基本平息。
曾经繁华富庶的佛国玉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城墙残破,街巷狼藉,许多着名的伽蓝化为了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柱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气。
昔日堆积如山的玉石,或被劫掠,或散落在地,沾染了污秽与血迹。
王宫被攻破,于阗王尉迟输罗在最后的宫殿守卫战中,身中数箭,不愿被俘受辱。
于王座之前引火自焚,与他的宫殿一同化为灰烬。
王室成员或死或俘,传承多年的尉迟氏王统,宣告终结。
吕光入主残破的王宫,立即开始了系统的掠夺与清算。
“搜!给本王仔细地搜!”吕光站在昔日于阗王议事的宫殿废墟上,声音冷硬。
“所有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经文典籍!”
“尤其是和田玉矿的图册和开采权契,全部登记造册,装箱待运!”
“胆敢私藏者,军法处置!”
秦军士卒如同梳子一般,梳理着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室、府库、贵族宅邸、富商豪宅,甚至那些尚未完全毁坏的寺院,都遭到了彻底的洗劫。
一箱箱的金银、一捆捆的丝绸、一件件精美的玉雕佛像和器皿被源源不断地运出。
堆放在临时设立的库房之中,于阗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易主。
沈文渊强忍着不适,负责监督对典籍和特殊人才的清点与甄别。
在于阗着名的皇家译经场,瞿室陵伽蓝的废墟中,他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在一片狼藉的藏经阁残骸中,士兵们发现了几位宁死不肯离开经卷的老僧。
其中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虽然僧袍破损,满面烟尘。
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古井般深邃澄澈,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气度。
即使面对凶神恶煞的秦军士兵,他依旧盘膝坐在一堆烧焦的经卷旁,默默诵经。
“你是何人?”沈文渊走上前,挥手让士兵退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沈文渊的儒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军甲士。
双手合十,声音平静无波:“贫僧鸠摩罗什,于此地译经弘法。”
鸠摩罗什!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沈文渊耳边炸响。
他博览群书,深知此人之名!鸠摩罗什,原籍天竺,生于龟兹。
乃当今西域乃至整个佛教世界公认的译经大师、佛学巨擘!
其名望之高,学识之渊博,堪称一代宗师!没想到他竟在于阗!
沈文渊立刻意识到此人的巨大价值,不仅是佛学上的,更是政治和文化上的。
若能将其“请”回长安,对于安抚西域信众、提升前秦的文化正统性。
乃至影响更广阔的区域,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不知是罗什大师在此,晚辈失敬。”
“大师名满天下,苻坚天王亦素来仰慕佛法,渴求贤才。”
“如今西域战乱,大师留在此地,恐有不测。”
“晚辈斗胆,恳请大师随我军东返长安。”
“天王必以国师之礼相待,为大师提供更好的译经弘法环境。”
鸠摩罗什看着沈文渊,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秦军。
以及这片生养他、如今却已化为焦土的佛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承担了更沉重的使命。
“佛法东流,乃大势所趋。贫僧一身,早已许给佛法。”
“若能以此残躯,助佛法光大于东土,亦是一段缘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只是,还望将军能约束部下,少造杀孽,善待……这些经卷。”
沈文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承诺:“大师放心!”
“晚辈定当竭力保全这些文化瑰宝,并奏明吕将军与天王,优待大师。”
就这样,未来将深刻影响,中原佛教进程的一代高僧鸠摩罗什。
在这场国破家亡的浩劫中,以这种被迫的方式,开始了他的东行之路。
他的个人命运,与于阗的“玉碎”,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于阗城外的玉龙喀什河畔,吕光下令将所有被斩杀的主要抵抗者。
包括众多僧侣和将领的头颅,筑成一座巨大的“京观”。
用以震慑,所有敢于反抗的西域势力。
骷髅堆叠,面目狰狞,与河中依旧温润的玉石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残酷对比。
“于阗玉碎……”沈文渊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血腥的景观。
还有依旧在城中某些角落升起的袅袅余烟,低声自语。
他弯腰,从脚下捡起一小块沾染了泥污的和田玉籽料。
入手温润,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玉石碎了,尚可打磨;佛国碎了,信仰何依?
这场胜利,带来的不仅是堆积如山的财富和一个战略要地。
更是在西域诸国心中,埋下了恐惧与仇恨的种子。
他知道,吕光的“金鹏”虽已展翼,但这条用血与火铺就的西征之路,远未到终点。
来自嚈哒的阴影,以及西域人心中那看似熄灭、实则暗燃的抵抗火种。
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