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杜进派出的援军赶到时,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焦尸和残骸。
“是嚈哒人!”副将查看过战场痕迹后,脸色凝重地向杜进汇报。
“他们的马蹄铁和箭镞制式,与焉耆人不同,龙会果然和嚈哒勾结上了!”
杜进面沉似水,焉耆军的顽强抵抗在他意料之中。
但嚈哒的正式介入,使得局势陡然复杂。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西域小国。
而是背后站着,整个嚈哒帝国的游击力量。
“加固营垒,扩大警戒范围。运粮队必须加派护卫,路线需时常变换。”
杜进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另外,立刻起草军报。”
”将焉耆实施焦土策略、以及嚈哒游骑参战的情况,急报吕光都督。”
他望着前方仿佛无尽的山峦,心中清楚。
攻取焉耆的战斗,已经从预想中的攻城战。
变成了一场更加艰难、更加消耗时间和资源的山地清剿战。
龙会这把“铁殇”,不仅伤及自身。
更成功地让秦军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砍在了坚韧而滑溜的牛皮糖上。
第三幕:铁火悲
当杜进的主力部队,在克服重重阻碍后,终于兵临焉耆王城之下时。
看到的,已不是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坚固堡垒。
而是一片死寂的、弥漫着焦糊味的废墟。
高大的青黑色石城依旧矗立,但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失去生命的嘴巴。
城墙上空空荡荡,不见守军旗帜。
城内,昔日夜以继日、火光冲天的王室冶铁工坊区域。
如今只剩下,扭曲焦黑的炉架和坍塌的烟囱。
一些地方还有未燃尽的余烬,在冒着青烟。
主要的矿洞口,都被巨石和爆破后的乱石堵死。
重要的冶铁工具要么被带走,要么被砸毁。
扔进尚未完全凝固的铁水槽中,凝结成一团团丑陋狰狞的金属疙瘩。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弥漫着一股金属被烧熔后的奇异腥气。
杜进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入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遗弃的杂物和偶尔窜过的野狗。
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普通铁器、生活用具散落在地。
但所有与军事、战略相关的物资,几乎被破坏殆尽。
他来到王宫前,宫门同样大开。
昔日象征着龙氏王权的龙纹旗帜被丢弃在地,踩满了脚印。
大殿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物品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笨重的石雕和被推倒的案几。
“好一个龙会……好一个铁殇……”杜进喃喃自语。
他能够想象出,在撤离之前……
焉耆人是如何怀着怎样一种悲愤与决绝的心情,亲手毁掉他们世代经营的心血。
这不是怯懦的逃亡,而是一场主动的、壮士断腕般的战略转移。
“将军,城内搜寻完毕,未发现任何成建制的敌军。”
“只找到少量躲藏起来的老弱病残,问什么都说不清楚。”副将前来禀报。
杜进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攻占敌国都城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
这座空城,就像一只扎手的铁刺猬,吃下去毫无营养,反而可能划伤喉咙。
“留下两千人驻守,清理城防,看能否修复部分冶铁设施。”
“其余人马,以都尉为单位,分兵搜山!重点清剿勃达岭、银山道区域!”
“发现焉耆残军或嚈哒游骑,能歼则歼,不能歼则驱赶。”
“务必压缩其活动空间,找到其主力巢穴!”
“是!”秦军如同撒网般,开始向天山深处进发。
但山区作战,绝非平原可比,焉耆残军和嚈哒游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
他们时而在险要处设伏,滚木礌石招待,时而夜间袭营,放火骚扰。
时而精准打击,秦军的小股巡逻队和落单的斥候。
杜进虽然谨慎,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游击战术,也感到十分棘手。
秦军兵力占优,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伤亡虽然每次不大,但累积起来也颇为可观,更重要的是,对士气的消耗极大。
许多来自关中的士卒,不适应西域的山地气候和环境,非战斗减员也开始出现。
而在勃达岭深处的一处隐秘山谷,新的“铁谷”正在悄然重建。
龙会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工匠们在嚈哒人提供的,部分物资援助下。
利用携带出来的工具和搜罗的矿石,重新支起了简易的冶铁炉。
士兵们在险要处,修筑工事,妇孺则在开辟梯田,采集野果。
条件艰苦,但秩序井然,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绝境中勃发。
龙且带着一身征尘回来复命:“大王,杜进军已被成功迟滞于,王城附近山区。”
“其分兵搜山,正合我意!儿郎们依托地利,屡有斩获!”
龙会看着族弟脸上那道新添的箭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告诉将士们,我们放弃王城,不是败退,而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让秦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流尽鲜血!这焉耆的天,塌不下来!”
“只要铁与火的精神不灭,龙氏的旗帜,终将重新飘扬在铁谷之上!”
山谷中,响起了低沉而坚定的呼应声。
这声音,与远方杜进军中那带着疲惫与焦躁的号角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四幕:长安策
就在杜进于焉耆的群山之中,与龙会的游击力量艰难周旋之时。
数千里外的长安城,未央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宏伟的宫殿,庄严肃穆,苻坚高踞龙椅之上,身着冕服,气度恢宏。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丞相王猛立于文官之首。
虽面色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朝会的议题,很快便转到了西域战事。
有官员出列,盛赞吕光将军西征连战连捷,克龟兹,平于阗,收疏勒。”
“扬大秦国威于万里之外,实乃不世之功,请求陛下厚赏。
朝堂之上一片附和之声,洋溢着乐观的情绪。
然而,王猛却在此刻,缓缓出列,手持玉笏。
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帝国宰辅身上。
“吕光将军西征,连战皆克,拓土千里,功绩卓着,自当褒奖。”
王猛先肯定了战功,随即话锋一转。
“然,据最新军报,西征之事,已有隐忧浮现。”
他详细陈述了,来自杜进和吕光两方面的汇报。
“一、焉耆王龙会,并未如龟兹、于阗般固守待毙。”
“而是采取焦土策略,弃守王城,主力遁入天山,联合嚈哒游骑,展开游击。”
“杜进将军虽已占领焉耆王城,但缴获有限。”
“且陷入山地清剿之苦战,进展缓慢,伤亡日增。”
“二、嚈哒帝国已由幕后走向台前,其游骑直接参与了对秦军的袭扰。”
“这表明,嚈哒已正式将前秦视为其在西域的竞争对手,甚至敌人。”
“三、部分主力携带巨额缴获,及鸠摩罗什正在东返途中。”
“虽获大胜,然兵力亦有一定损耗,且需分兵镇守新得之地。”
“实际可用于,继续扩张的机动兵力已显不足。”
“四、西域诸国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如疏勒之流,首鼠两端。”
“一旦我军显露出疲态或后方不稳,叛乱恐顷刻而至。”
王猛最后总结道:“陛下,西域之地,广袤而民族复杂,征服易,治理难。”
“今我军虽胜,然已显露出战线过长、后勤压力巨大、树敌过多之弊。”
“嚈哒虎视在侧,乃心腹之患。”
“臣以为,当此之时,应暂缓继续西进或大规模用兵于顽抗之焉耆。”
“宜令吕光、杜进等,稳固已得之地。”
“加强镇抚,清除残敌可行,但不必急于求成。”
“当务之急,是消化战果,巩固统治,积蓄力量,以备与嚈哒之长期角逐。”
“同时,国内方定,元气未复,亦不宜过度透支国力于万里之外。”
王猛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朝堂上过于乐观的气氛。
百官窃窃私语,意识到西域的局面并非一片大好。
苻坚端坐于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深知王猛所言,乃是老臣谋国之道。
他开拓西域,本意亦是稳固后方,获取财富与战略优势,而非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
沉思良久,苻坚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充满威严。
“丞相所言,老臣谋国,深合朕意,西征将士之功,不可不赏。”
“着中书拟旨,厚赏吕光、杜进及有功将士。”
“同时,传朕旨意与吕光:西域之事,以巩固为要。”
“焉耆残敌,可剿则剿,难剿则困。”
“务必确保疏勒、于阗、龟兹及焉耆王城等要地之安定。”
“嚈哒之事,需谨慎应对,暂避其锋,加紧探查其虚实。”
“待朕整合国内,蓄力已足,再图后计!”
苻坚的决策,为前秦的西域战略定下了基调。
从狂飙突进的征服,转向稳健的消化与巩固。
圣旨随着快马,向着西域飞驰而去。
而在焉耆的铁山之中,龙会收到了嚈哒使者带来的新消息。
前秦的攻势已告一段落,主要精力转向防守。
“看来,我们赌对了。”龙会抚摸着身边一块冰冷的、尚未锻造的铁胚。
对身边的龙且和部将们说道,“秦人累了,他们需要喘息。”
“而这,就是我们积蓄力量,磨利爪牙的时候!”
“传令下去,加紧锻造,训练士卒,广布眼线!”
“这铁谷的殇,只是开始!终有一日,我们要让秦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天山深处,新的冶铁炉的火光,在夜色中倔强地燃烧着。
映照着焉耆人,坚韧而充满仇恨的面庞。
焉耆的铁,并未完全碎裂。
而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转化为了更深沉、更危险的力量。
西域的棋局,因为焉耆的“铁殇”,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持久的相持阶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