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卷以特殊药水书写、遇显影液才显现出真容的密信。
顾雍那熟悉的笔迹,以及信中所述冉闵之暴政、三吴之惨状。
联合起事之计划、以及事成后的丰厚回报……
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击在士蕤的心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密信递给侍立一旁的宦官,“念给寡人再听一遍。”
老宦官依言低声诵读,士蕤闭目倾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诱惑是巨大的,三吴的财富、打通北方门户的可能……
甚至未来与中原抗衡的资本……都在向他招手。
但恐惧同样深刻,冉闵的凶名,乞活军的悍勇,他是知道的。
一旦卷入,南越这偏安一隅的宁静,恐怕就要被彻底打破了。
“召邓岳、冼夫人、陈帆、冯融,即刻入宫议事。”
士蕤最终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挣扎。
半个时辰后,偏殿密室,南越国的核心班底齐聚。
丞相邓岳看完密信,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大王,此乃取祸之道!”
“冉闵虽暴,然其势正炽,麾下兵锋之锐,非我南越所能硬撼。”
“且其与慕容燕、前秦对峙,无暇南顾,我方得享安宁。”
“若此时插手三吴之事,无异于火中取栗,引火烧身!”
“臣主张,婉拒顾氏,严守中立,继续向建康称臣纳贡,方为上策!”
他代表了北来士族,和一部分稳健派官僚的意见,力求安稳。
“邓相此言差矣!”水军都督冯融,士蕤之婿,立刻反驳。
他年轻气盛,渴望军功,“此乃天赐良机!”
“冉闵四面树敌,内部生乱,正是我南越北上拓展疆土,扬威中原之时!”
“三吴士族愿为内应,我军只需派水师北上牵制,便可坐收渔利!”
“若待冉闵平定内乱,整合江东,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岭南!”
“届时,我等还能偏安吗?”他代表了军中少壮派,和一部分有野心的宗室。
大海商陈帆则捻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王,三吴承诺的港口之利、商贸三成,确实诱人。”
“若能控制三吴商路,我南越财富可再翻一番。”
“只是……风险也确实巨大,若事败,我等在海上的生意,恐怕……”
他顿了顿,“臣以为,可先虚与委蛇,索要更多好处。”
“譬如要求事成后,共享‘匠鬼营’之技艺,或割让晋安郡。”
“同时,静观其变,待三吴与冉闵打得两败俱伤,再决定是否出兵。”
他代表了商人集团的利益,一切以得失计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俚人大酋帅冼夫人身上。
她身着华丽的俚人盛装,银饰在灯下熠熠生辉,面容威严而平静。
“冼夫人,你意下如何?”士蕤看向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倭人兵力是南越的基石,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冼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汉人的争斗,我俚人本不愿过多插手。”
“然,冉闵行事,确实酷烈,若其真的整合了江东。”
“难保不会效仿秦皇汉武,行那‘徙民实边’、‘改土归流’之事,侵夺我俚獠世代居住之地。”
“从这点看,三吴若能牵制冉闵,对我俚人亦非坏事。”
她话锋一转:“但,出兵相助,需慎之又慎。”
“我俚人儿郎的性命,不能白白牺牲在异乡。”
“大王若决意介入,需满足我三个条件。”
“一,出征俚兵,需由我族将领统帅,不受汉将节制。”
“二,所得战利品,需优先补偿我俚人各部。”
“三,无论胜败,大王需下诏……”
“永世承认我俚人,在岭南的一切固有权益,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夺。”
她的条件,既现实又强硬,牢牢抓住了维护俚人根本利益的核心。
士蕤听着各方意见,只觉得头痛欲裂。
支持者看到了机遇,反对者看到了风险,中立者待价而沽。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赌徒,面前是巨大的诱惑,脚下是万丈深渊。
“此事……容寡人再想想,再想想……”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今日之议,绝不可外传。”
密室内,只剩下士蕤一人,他走到窗边。
望着番禺城阑珊的灯火,和远处漆黑的海面,内心在天人交战。
顾雍的信物,那枚双螭衔珠玉佩,在他手中被反复摩挲,冰凉而温润。
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南越的命运,都将因此而改变。
第四幕:计中计
番禺,“尸解仙”道观,沈晦在阴驿监安排的密室内,焦急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王庭的争论,只能从道观道士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丝不寻常。
一名小道士悄无声息地,送来一份“丹方”。
沈晦接过,用特定的显影药水涂抹后,上面浮现出的,并非士蕤的正式回信。
而是一段简洁的密语:“信已阅,意已知。”
“岭南山高路远,兵多将寡,恐难应王师之邀。”
“然,念在同为华夏一脉,不忍见江东沉沦。”
“若王师起事,我军或可于边境陈兵,以为声援,牵制冉魏部分兵力。”
“至于海路北上,风险过大,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另,所承诺的利益,需先付三成,以示诚意,盼复。”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模糊的、仿佛水滴印迹的符号。
沈晦的心沉了下去,这回复,充满了推诿、敷衍和讨价还价。
南越王士蕤,这个老狐狸,显然不愿意承担主要风险。
只想以最小的代价,进行一场政治投机。
甚至可能抱着隔岸观火、待价而沽的心态。
但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个回应,一个并非完全拒绝的回应。
这意味着,南越至少愿意在名义上给予声援。
这对于鼓舞三吴士族的士气,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份密语回信,用阴驿监提供的特殊药水,重新加密。
封入一枚,特制的“疫病蜡丸”中。
接下来,他将再次踏上那条,充满危险的“阴驿”之路。
将这枚承载着,南越暧昧态度的蜡丸,带回三吴。
几乎就在沈晦接到,南越密语回信的同一时间。
烛阴静静地坐在他的石座上,空荡的眼窝“望”着穹顶上。
那八百颗胡酋眼球交织出的、变幻不定的光影地图。
突然,地图上,代表着岭南番禺区域的一个光点。
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颜色由原本的淡黄,转为一种暧昧的橘红。
几乎同时,崔白砚通过“秦淮共鸣瓮”系统。
监听到了一段经过伪装的、从番禺发往晋安的商船通信片段。
内容看似是寻常的货物询价,但其中几个特定词汇的组合,触发了无间堂预设的警报。
扎彩匠布置在番禺王宫附近“剪纸听风”的纸人,也传回了异常的频率震动。
显示王宫偏殿,在深夜有异常密集的人员出入。
所有的线索,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烛阴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之海。
“岭南……有回音了。”烛阴的声音如同从古井深处传来,带着冰冷的回响。
“士蕤老儿,首鼠两端,欲坐观成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着这信息的滋味。
“传信给主公,及墨离先生。三吴与岭南,已勾连成线。然此线脆弱,可为我所用。”
“通知赫连骨,他的‘牧魂谣’,该在岭南的汉越之间,也吹一吹风了。”
“让士蕤知道,背叛盟友的成本,有时候比面对敌人更高。”
“至于那条送信的‘阴驿’……”烛阴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诡异的弧度。
“让他把‘希望’带回去。唯有希望,才能让猎物更义无反顾地踏入猎场。”
无间堂的阴影,不仅笼罩着三吴,也同样延伸到了岭南。
烛阴仿佛一个高踞网中的蜘蛛,冷静地看着猎物在自己的网中挣扎、串联。
而他,正在缓缓收紧,那致命的丝线。
阴驿通岭南,通的不仅是一条情报之路,更是一条通往更大阴谋与毁灭的引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