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星髓哮
匠鬼营,火锻窟核心区域,“龙吼熔炉”之前。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空间本身都在被灼烧。
暗红色的炉火透过特制的观火孔,将欧冶奴的脸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仅存的右手三指,紧紧攥着一块不过拳头大小、却异乎寻常沉重的矿石。
那便是“鬼车”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从伽倻送回的“星髓”矿样。
矿石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仿佛凝固的深夜。
其内部,无数赤铜与银白的光点缓缓流转,宛如星河倒映。
它不像死物,更像一个沉睡的、蕴含着狂暴力量的生命体。
“美……毁灭之美……造物之美……”
欧冶奴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嘶哑喘息,这是他极度兴奋时的表现。
他那双深灰色的、通常如凝固铁水般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伸出粗糙的左手断掌,近乎痴迷地抚摸着,矿石冰冷而粗糙的表面。
感受着那远超寻常铁矿的致密结构与内部传来的、微不可察却充满韧性的能量脉动。
“主上,‘鬼车’送回的矿样,以及那位老匠师的口述记录,都已在此。”
副手“铁面”郭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
恭敬地呈上一卷,用防火药水处理过的兽皮卷。
他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反射着炉火,镜片后的眼睛飞快扫过矿石。
已然在心中开始计算其密度、可能的熔点以及锻造损耗。
欧冶奴看都没看那兽皮卷,只是猛地一挥手,示意郭守念。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星髓”上。
郭守立刻展开兽皮卷,用他那平淡无波、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念道。
“……据伽倻匠人口述,‘星髓’生于龙牙矿洞极深之处,伴赤铁与磁石而生……”
“其性非刚非柔,亦刚亦柔,内蕴流转星火,抗拒凡俗之力……”
“锻打之时,需引‘心火’相合,而非猛火强催……”
“百炼千锤,纹路自显,强求则废……”
“心火?狗屁的心火!”欧冶奴猛地转过头。
独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轻蔑与自信。
“匠人之道,在于绝对掌控!掌控火候,掌控力道,掌控材料每一丝呼吸!”
“所谓‘心火’,无非是对温度、时机、震动的极致把握!伽倻蛮子,故弄玄虚!”
他虽然鄙夷那玄乎的说法,但眼神中的狂热丝毫未减。
他猛地将“星髓”矿样举到眼前,对着炉火仔细观察,仿佛要将其内部的结构看穿。
“开炉!取‘玄冰坩埚’!升‘阴火’至‘幽蓝’位!”
欧冶奴猛地放下矿石,对着郭守吼道,同时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铁哨。
尖锐的哨音,瞬间压过了熔炉的轰鸣,和远处的锻打声。
整个火锻窟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效的忙碌。
巨大的、由健牛和奴隶驱动的风箱被疯狂拉动,发出沉闷如巨兽喘息般的咆哮。
炉膛内,那混合了漆黑油料与特制石炭的“阴火”。
骤然从暗红转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幽蓝色。
温度急剧攀升,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
另有匠奴用特制的长柄铁钳,从一旁的寒泉池中……
夹出一个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石质坩埚,玄冰坩埚。
此物取自极北万载玄冰之心雕琢,专门用于熔炼那些对温度极其敏感或性质暴烈的金属。
欧冶奴亲自操作,他用特制的三指钳夹起“星髓”矿样。
并未直接投入那幽蓝的烈焰,而是悬在炉口特定高度,小心翼翼地预热。
令人惊异的是,矿石在如此恐怖的高温炙烤下。
并未立刻软化或燃烧,反而表面的流转光点变得更加活跃、急促。
仿佛沉睡的星兽被惊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再升!至‘苍白’!”欧冶奴紧盯着矿石的变化,嘶吼下令。
郭守脸色微变,“苍白”位已是龙吼熔炉的极限,轻易动用恐损炉体。
但他没有劝阻,只是飞快地打出几个手势,命令下属加大投入特制石炭的比例。
炉火颜色再次变化,从幽蓝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虚无的苍白!
热量如同实质的浪潮,向外扩散。
离得稍近的匠奴即便穿着特制的石棉服,皮肤也感到一阵灼痛。
就在这时,“星髓”矿石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边缘处泛起一种熔融般的、仿佛蕴含液态火焰的赤红。
但核心依旧保持着深邃的蓝色,两种颜色激烈地对抗、交融!
“就是现在!”欧冶奴眼中精光爆射,看准那微妙平衡的瞬间。
猛地将预热的矿石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入冰冷的玄冰坩埚之中!
“嗤!!!!!”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白色气浪,瞬间从坩埚中冲天而起!
汽浪中竟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金属与冰雪碰撞的清鸣!
遇热的矿石与极寒的坩埚接触,发生了剧烈的热交换与能量冲突。
矿石表面急速冷却凝结,但内部被“苍白阴火”激发的高温与能量,却被玄冰强行锁住。
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危险的内外平衡!
欧冶奴抄起他那柄铭刻着诡异符文、沉重无比的“镇岳锤”。
他半张毁容的脸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全身肌肉块块贲起。
嵌入臂膀的金属构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锤击矿石,而是深吸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他失去了完好的双手,却换来了对物质最本质的感知,“听炁”。
“轰!!!”第一锤,并非砸向矿石,而是重重地敲击在玄冰坩埚的边缘!
一股奇特的、带着某种频率的震动波纹。
透过坩埚,精准地传递到,内部那极不稳定的“星髓”矿石上!
“嗡……”矿石表面的赤红色光芒,猛地一颤。
内部流转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加速,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它在回应!它在恐惧,也在兴奋!”欧冶奴心中狂吼。
独眼猛地睁开,里面已是一片纯粹的、与手中材料共鸣的狂热!
他动了!镇岳锤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意志的延伸!
锤击的节奏变幻莫测,时而轻灵如雨打芭蕉,密集的震动如同安抚。
时而狂暴如雷霆炸裂,重击之下,坩埚都发出呻吟。
时而划着诡异的弧线,敲击坩埚的不同部位。
引导着震动的频率与方向,仿佛在演奏一首为金石谱写的送葬曲!
周围的匠鬼们,包括郭守,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主上如此郑重,如此……
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强大的灵魂搏斗与沟通。
整个火锻窟,只剩下风箱的咆哮、炉火的嘶鸣,以及那充满诡异韵律的锤击声。
随着锤击的持续,坩埚中的“星髓”矿石发生着肉眼可见的神奇变化。
它并非像普通铁料那样被蛮力锻打变形,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
在锤击和震动的引导下,自主地、缓缓地改变着形态,排斥着内部的杂质。
那些赤铜与银白的光点不再无序流转,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连接、融合。
逐渐在暗蓝色的基底下,浮现出无比华丽、和谐。
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天然纹路,正是传说中的“伽倻纹”或“流水纹”!
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坚韧、却又带着一丝灵动的气息。
从逐渐成型的金属块上弥漫开来,甚至隐隐压制了炉火的灼热。
欧冶奴的锤击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精准。
他的额头汗如雨下,顺着毁容的脸颊滑落。
滴在灼热的坩埚边缘,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的全部心神、意志、乃至生命,都已沉浸在这与“星髓”的较量与共舞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锤以一种奇特的、仿佛余韵般的震颤手法落下后。
欧冶奴猛地停手,踉跄后退一步。
用镇岳锤支撑住几乎虚脱的身体,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
玄冰坩埚中,白汽散尽。一块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暗蓝色。
表面布满了无比华丽的,流水星辰纹路的金属锭,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再粗糙,变得光滑而致密,重量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周身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仿佛一块被强行从夜空中切割下来的碎片,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神秘。
成功了!仅仅凭借,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矿样和残缺的口述。
欧冶奴竟然真的在第一次尝试中,就初步提炼并锻造出了,一小块具备“星髓”核心特征的金属!
“嗬……嗬……哈哈哈!”欧冶奴仰起头。
喉咙里发出混合着极度疲惫与无尽狂喜的、嘶哑扭曲的笑声。
这笑声在庞大的火锻窟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仅存三指的右手。
想要去触摸那块仿佛拥有生命的金属,指尖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又猛地停住。
仿佛怕自己凡俗的触碰,会玷污了这由他亲手从毁灭边缘拉回的造物奇迹。
“记录!!”他猛地转向郭守,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预热温度!玄冰坩埚的寒度!阴火各阶段时长!”
“锤击的每一次节奏、力道、频率、落点!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还有……这块‘星髓’初胚展现出的特性。”
“自淬火性已初步验证,硬度与韧性远超已知任何钢材!”
“其‘灵性’,对特定频率震动和温度变化的敏感性,必须深入研究!快!”
郭守早已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糙纸,运笔如飞。
将他观察到的一切数据,疯狂记录下来。
他那平板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亢奋的红光。
欧冶奴重新将炽热的目光投向那块暗蓝色的金属,独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憧憬。
“慕容恪……你想靠这玩意儿打造无敌利器?做梦!”
“这‘星髓’,应该是我欧冶奴,是我匠鬼营的。”
“是为冉魏天王,锻造出横扫天下、为尔等送葬的神兵材料!”
火锻窟中,回荡着主宰者狂喜的咆哮,以及对未来血火交织的无限野望。
第二幕:血渊试
匠鬼营血渊,与火锻窟的灼热喧嚣不同。
血渊是一片死寂的、弥漫着浓郁血腥与煞气的巨大地下溶洞。
洞壁呈现出暗红色,据说是无数失败试验品与测试武器的鲜血浸染而成。
这里是测试真正大凶之器的场所,也是三铁卫的“家”。
墨离静立在高处的观察台上,青衫素袍,白瓷面具。
与这血腥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其天然的主宰。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信”字算盘珠子,目光淡漠地投向下方。
三铁卫如同三尊冰冷的杀戮雕像,立于血渊中央。
贪狼卫赫连如刀,喉间发出低沉的、仿佛野兽压抑兴奋的嗬嗬声。
焚心卫视焰姬,周身火浣布无风自动。
无相卫视影骸,那反装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接骨师”巫辰,站在他们对面,脸上覆盖着素白布巾,只露出一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
他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片薄如蝉翼、闪烁着暗蓝色流水纹的金属片。
以及数根同样材质、被打磨成细针或微小齿轮状的构件。
这正是欧冶奴耗费心血,从那小块“星髓”初胚上分离、锻造出的,可用于实际测试的极小份额。
“主上,”巫辰的声音透过布巾,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星髓’初胚已初步检测,其性刚柔并济,锋锐无匹。”
“更兼具对能量与震动的,奇异亲和与放大效应。”
“用于兵刃,可无坚不摧;用于甲胄,可化解巨力。”
“若用于……与他们躯体,结合的部件。”
“或能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极大提升其‘器量’与战力。”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如刀那改造过的右臂上。
“尤其是赫连卫长的‘狼噬骨’,其核心爪刃若能以此物重新锻铸。”
“撕裂能力预计可提升三成以上,甚至可能……”
“承载并放大他‘血循术’汲取的部分记忆碎片,减少脑萎缩的副作用。”
赫连如刀那惨白色的、注射过狼胎素的眼珠猛地转向巫辰。
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加急促,那条改造右臂上覆盖的特制人皮手套下。
嵌入的狼王颌骨都在微微发烫、震颤,仿佛感受到了同类的召唤。
墨离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可,先以赫连如刀试之。”
巫辰领命,走到赫连如刀面前。“赫连卫长,请卸甲,露右臂。”
赫连如刀毫不犹豫,一把扯掉右臂上那特制的人皮手套。
顿时,一条狰狞可怖、完全非人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
森白的、明显异于常人的狼王臂骨为主体。
上面镶嵌着复杂的陨铁构件,与生物经络般的传导线路。
肌肉组织与金属,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纠缠融合,散发出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这是巫辰的“杰作”,也是赫连如刀痛苦与力量的源泉。
巫辰眼神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他先用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水,清洗赫连如刀的右臂关节和关键连接处。
然后拿起那些“星髓”构件,开始进行替换和加装。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得令人发指,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引导着“星髓”构件,与赫连如刀那半生物半机械的臂骨完美契合。
甚至与内部残存的神经末梢,尝试建立连接,过程并非毫无痛苦。
当“星髓”构件被植入、与原有的能量线路,和部分神经末梢接驳时。
赫连如刀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如铁,额头青筋暴起。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某种解脱般兴奋的低吼。
他那惨白的眼珠中,血丝弥漫,仿佛有幽蓝色的电光与血色在其中交织闪烁。
旁边的焰姬和影骸依旧沉默,但他们的气息也微微波动。
显然在密切关注,这关乎他们未来力量提升的关键一刻。
良久,巫辰终于停手,后退一步。
仔细观察着赫连如刀右臂上,那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新构件。
“可以了,尝试激活,感受变化,但切记,初试不可超过五息。”
“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赫连如刀早已迫不及待,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血腥与煞气的空气,这气息让他更加亢奋。
他缓缓抬起改造后的右臂,将意念集中在那新植入的、冰冷却又仿佛与自身血脉隐隐相连的“星髓”构件之上。
“嗡!”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能量,嗡鸣响起!
不同于以往陨铁构件激活时的沉闷,这声音更加清越,带着一种金属的共鸣!
只见他右臂上,那些新植入的“星髓”构件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与原本陨铁构件的暗沉光泽截然不同,那光芒仿佛流水般在纹路上荡漾。
尤其是爪刃部位,那闪烁着流水纹的暗蓝色锋芒。
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极致寒意!
赫连如刀,猛地向前一挥!
并未接触任何物体,仅仅是挥动的手臂带起的尖锐破空声。
就仿佛厉鬼的嘶嚎,要将这血渊的空间都撕裂开来!
五道肉眼清晰可见、凝而不散的幽蓝色爪痕残留在空中。
久久不消,散发出恐怖的切割意蕴与能量波动!
“力量……流动得更快了……更狂暴了……”
“而且,这爪子……好像在‘呼吸’……在吞噬这里的煞气!”
赫连如刀感受着右臂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与一种诡异的“成长”感。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新植入的“星髓”构件,不仅仅是被动地提升硬度与锋利度。
更像是一个活着的、贪婪的共生体,在主动呼应着他的力量。
甚至……在缓慢地吸收着这血渊中无尽的煞气与怨恨,进行着某种微弱的自我强化!
“能量亲和与放大效应确认!其对负面能量的吸收特性……超出预期!”
巫辰的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飞快地记录着。
“不仅仅是物理性能的提升,它对能量,甚至对……”
“‘意’、‘势’、‘煞’这类无形之力,都有超乎想象的亲和、传导与放大作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影骸,那全身关节反装、如同扭曲人偶般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胃囊改造成的毒囊轻轻蠕动,发出细微的液体流动声。
他伸出那可以抽骨为丝的手,指向血渊边缘立着的几具用来测试的、包裹着双层精良铁甲的厚重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