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骑兵,辎重……冰桥成了燕军生命线。
当最后一支后卫部队也踏上东岸土地时,天色已然微明。
慕容恪回首望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开始显得有些脆弱的冰桥,沉声道:“毁桥。”
几名工兵上前,用重锤猛击几个关键支撑点。
很快,冰桥轰然断裂,碎冰和木材被湍急的河水冲向下游。
此举既是为了断绝自身退路,激励士卒死战,也是防止高句丽援军可能利用此桥。
辽阳城,已然遥遥在望。
而城上的守军,对这支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下的燕军,尚一无所知。
第三幕:血染城
辽阳城头,高句丽守军刚刚完成换防。
守将仓助利按惯例巡视城防,看着城外依旧泥泞的道路。
还有远处尚未完全解冻的田野,心中稍稍安定。
这个季节,燕军怎么可能大规模来攻?想必又是小股游骑的骚扰吧。
他吩咐手下加强警戒,便准备回府用早饭。
就在这时,天际线处,一道黑线骤然出现,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变粗。
“那……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士兵指着西方,声音带着颤抖。
仓助利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女墙边,极目远眺。
只见初升的朝阳下,黑色的旗帜如林般扬起,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洪流。
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辽阳城席卷而来!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马蹄踏碎泥泞和大军行进时那种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声。
“敌袭!是燕军!燕军主力!”凄厉的警钟声和呐喊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仓助利头皮发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燕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季节,如此神速地抵达辽阳城下?
渡河!他们是怎么渡过辽水的?!
“快!关闭城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箭手!快!”
仓助利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出战刀,冲上城楼。
城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高句丽守军在恐慌中匆忙奔向自己的战位。
燕军阵前,慕容恪勒住战马,冷静地观察着陷入混乱的辽阳城。
他的冰晶义眼微微转动,仿佛在扫描着城墙的每一处细节。
“守军仓促应战,士气已堕其三分。”
“传令,慕容垂部即刻攻城,悦绾部压阵,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头!”
令旗挥动,慕容垂得令,眼中精光爆射。
他举起“断岳”槊,指向辽阳城头,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大燕的勇士们!”
“破城就在今日!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狼鹰骑’,下马,随我攻城!”
说罢,他竟率先跃下坐骑。
一手持槊,一手抓起一架轻便云梯,身先士卒,向着城墙猛冲过去。
身后的“狼鹰骑”精锐齐声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
城上,仓助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挥弓箭手放箭。
稀疏的箭雨落下,但在燕军训练有素的盾牌防护和自身慌乱之下,造成的伤亡有限。
更多的燕军弓弩手,在城下结成阵势。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压得高句丽守军抬不起头。
慕容垂冲锋的速度极快,他身形矫健,避开几支流矢,眨眼间便冲到城墙下。
他怒吼一声,奋力将云梯搭上城垛,然后口衔“断岳”,手足并用,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拦住他!快拦住那个穿金甲的!”
仓助利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心胆俱裂,指着慕容垂疯狂大叫。
滚木礌石被推下,热油倾泻。
慕容垂身如游龙,在狭窄的云梯上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
一块巨石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带起一片血花。
他却恍若未觉,攀爬的速度反而更快!
一名高句丽悍卒探出身子,挥舞长刀想要砍断云梯。
慕容垂目光一冷,左手猛地抓住城垛边缘,身体借力向上荡起。
右手已然握住“断岳”,槊锋如毒龙出洞。
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那名悍卒的咽喉!
“噗!”血光迸现。
慕容垂借此机会,双臂用力,一个鹞子翻身,竟第一个跃上了辽阳城头!
“燕将慕容垂在此!挡我者死!”他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如同虎入羊群,“断岳”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左右翻飞。
周围的几名高句丽士兵试图围攻,却被他一槊扫飞出去,筋断骨折。
主将如此悍勇,极大地激励了攻城燕军。
更多的“狼鹰骑”精锐,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在城头站稳脚跟,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城头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慕容垂如同战神附体,所向披靡。
他专门寻找,高句丽军官和旗帜所在冲杀。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他的目标明确,城门楼!
仓助利见慕容垂如此凶猛,城头防线已有崩溃之势,心中大急。
亲自率领亲卫队冲杀过来,试图将燕军赶下城去。
“来得好!”慕容垂长笑一声,毫无惧色,挺槊迎上。
两人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激斗,仓助利亦是高句丽有名勇将,刀法狠辣。
但在慕容垂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槊影下,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十合,慕容垂覰得一个破绽。
“断岳”槊如同毒蛇出洞,穿透仓助利的刀网,直刺其心窝!
“呃啊……”仓助利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槊锋。
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不甘,轰然倒地。
主将战死,城头守军顿时大乱。燕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与此同时,城下的燕军主力,也开始对城门发动猛攻。
巨大的撞木在号子声中,一次次撞击着包铁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门在剧烈地颤抖,门后的高句丽士兵拼死顶住,但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木料碎裂声中,辽阳城的西门,被强行撞开!
“城门已破!全军突击!”悦绾见状,立刻下令压阵的中军精锐投入战斗。
黑色的洪流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高句丽守军最后一道防线。
城内街巷,变成了更加残酷的战场。
第四幕:铁腕威
午后的阳光透过硝烟,斑驳地洒在辽阳城残破的街道上。
激烈的巷战逐渐平息,零星的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燕军的旗帜插上了城头,插上了府衙,宣告着这座辽东重镇易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高句丽守军的,也有燕军士卒的。
幸存的百姓紧闭门窗,透过缝隙惊恐地窥视着外面那些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胜利者。
慕容恪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入城,他依旧穿着那身简便戎装,神色平静。
仿佛眼前这片狼藉与他无关。慕容垂和悦绾前来复命。
“二哥,辽阳已克。守将仓助利授首,斩首三千余级,俘获约五千。”
“我军伤亡……约一千五百人。”慕容垂虽然疲惫,但眉宇间难掩兴奋。
他的金甲上沾满了血污,有些是他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慕容恪点了点头,对伤亡数字并未表露太多情绪。
只是问道:“城中粮仓、武库、官署可曾控制?”
悦绾拱手答道:“回大司马,均已派重兵把守。”
“清点工作正在进行,缴获粮草约八万石,军械甲胄无算。”
“很好。”慕容恪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瑟瑟发抖的民居,“传令下去,严肃军纪。”
“敢有擅闯民宅、掳掠百姓、淫辱妇女者,立斩不赦。”
“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大燕只诛首恶,不累百姓。”
“是!”悦绾领命而去,慕容恪的严令迅速传达下去。
城中的骚动和哭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慕容恪又看向慕容垂:“道明,你率‘狼鹰骑’及部分步卒。”
“即刻清扫城外残余据点,控制周边要道,防备高句丽援军。”
“领命!”慕容垂精神一振,立刻转身点兵去了。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务,慕容恪才在亲卫的护卫下,来到原辽阳守将府衙。
这里已被清理出来,作为他的临时行辕。
不久,阳骛带着几名文吏匆匆赶来。
他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大司马,初步清点已完成,缴获颇丰,足以支撑我军下一步行动。”
“只是……抓获的高句丽贵族、官员及部分被俘将领,该如何处置?”
“其中不乏,抵抗顽固者。”
慕容恪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只冰晶义眼泛着冷光。
“将所有被俘贵族、官员及其家眷,还有城中所有工匠,全部登记造册,严加看管。”
“三日后,分批迁往后方襄平、龙城安置。”
这是釜底抽薪之策,既削弱高句丽的人力物力,又能充实燕国后方。
“那……那些被指认抵抗最烈的守军将领呢?”阳骛追问。
慕容恪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
“传令,调查俘获的高句丽中级以上军官。”
“凡有确凿证据表明曾负隅顽抗、杀伤我将士者……”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不带一丝感情,“于明日午时,在城中心广场,当众处决。”
阳骛心中一凛,他明白,这不仅是复仇,更是立威。
要用最血腥的手段,震慑高句丽人,让他们明白反抗大燕的下场。
也为后续可能围攻更难啃的骨头,高句丽都城丸都山城做准备。
“另外,”慕容恪转过身,看着阳骛,“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檄文。”
“历数高句丽背信弃义、侵我疆土之罪,宣告我大燕收复辽东之决心。”
“将檄文副本,连同仓助利的首级,一同送往国内城,交给高琏。”
阳骛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当阳骛退出后,行辕内只剩下慕容恪一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步走到案前,案上铺着那幅辽东地图。
他的手指已经移向了辽东更深处,那个被群山环抱的标记,国内城。
辽阳的胜利,只是开始,流下的鲜血,才刚刚染红这片土地的一角。
更残酷的征战,更复杂的博弈,还在后面。
他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丸都山城”四个字,冰晶义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仿佛已看到了那即将燃起的、更加炽烈与血腥的烽烟。
窗外,辽阳城在暮色中沉默,胜利的欢呼早已平息。
只有燕军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已然易主。
而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则昭示着这场“冰锋所指”的东征。
其序幕,是以何等酷烈的方式拉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