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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因为父亲面子而客客气气的尊重,不是那种因为背后关系而敷衍了事的需要。是真的被人看得起,是真的看到他的价值。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王主任批评他,不是真的觉得他做错了什么。王主任是在完成一个流程——领导对下属的例行提醒,说完了,翻篇了,大家还是好同事。他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失望,没有真正的愤怒,因为宋明宇做得好不好,对王主任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宋明宇是来“有个地方待”的,是来“有个正经工作不闲着就行”的。他不是这个单位真正需要的人,这个单位也不真正需要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的他滋滋的疼,扎的他面红耳赤。
王主任的话还在继续:“……年轻人嘛,谁还没个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出了门跟媳妇吵架,到了单位一整天不想说话。但是小宋,咱们是干工作的,工作就是工作,情绪就是情绪,得分得开。你说是吧?”
他说完了,端起保温杯,等着宋明宇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明宇的手使劲握了两下,又松开,右手还搓了几下手指,像在给自己鼓气,随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王主任的眼睛,语气和目光里都像是诚恳的惭愧:
“王主任,我能力确实不足,这次工作做的确实不好。让领导担心了,回来后我一直在反思,我觉得这份工作我干不好。我不干了。”
王庆春端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三秒。
王主任缓缓把保温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宋明宇,表情从刚才的“长辈温和提醒”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困惑、意外,还有那么一点点被噎住了的、说不出口的尴尬。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我说我不干了。”宋明宇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辞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王主任,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辞职报告我这两天写好了送过来。但在那之前,我会把这次出差的报销整理完,该走的手续走完,不会给单位留尾巴。”
王庆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的懵了。不是因为事情有多大,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料到。他叫宋明宇过来,本意是点一下、提醒一下,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台阶下,让他知道领导在关注他、在关心他,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不能说得太重,也不能太轻,要让这孩子知道规矩,又不能伤了面子,还得让他回去跟他爸吃饭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一句“王主任挺照顾我的”。多难的一个分寸,他拿捏了半天,觉得自己拿捏得还不错。
结果这孩子直接掀了桌子。
而且是那种——很平静地掀。不是拍桌子瞪眼,不是摔门而去,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我不干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让他连个发火的由头都没有,连个“年轻人太冲动”的教育机会都不给他。人家不冲动,人家很冷静,人家甚至说了会把报销单整理完再走——这说明不是一时上头,是真的想好了。
那他王庆春算什么?他这通谈话算什么?他小心翼翼拿捏了半天分寸,结果人家压根不是在等他批评,人家是在等他开口,好顺水推舟把辞呈递上来。他成了这场辞职大戏里的一个道具,一个被动的、毫不知情的、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的道具。
这份无辜,这份窝囊,让他胸口堵得慌。
“小宋,”王主任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多了一种“你让我怎么交代”的急切,“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我刚才哪句话说重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可以再聊聊,没必要——”
“没有,王主任,您说得都对。”宋明宇站了起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趁着年轻,想换个方向。没有别的意思。”
他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王庆春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有意外,有不解,有“我该怎么跟老院长交代”的焦虑,还有一丝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晾在那儿的、下不来台的恼火。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辜——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正常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就辞职了?
“你这个……”王庆春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冲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孩子”这个词在现在这个语境里说出来,显得他更尴尬。他想说“你再考虑考虑”,但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挽留一个他刚才还在批评的人,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想说“你爸知道吗”,但这话说出来,等于承认他怕宋黎民,等于把这场谈话的所有底牌都亮在了桌面上。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明宇没有给他时间把话说圆。
“王主任,我先去把报销单整完。辞职报告我这两天送过来。”
说完,他微微弯了下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一下。
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心脏剧烈跳动过后,忽然回归到了一种极度的平静,像卸下了个背起来不趁手的扁担,忽然好轻松。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整理报销单。
报销单、车票、餐票、住宿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一张一张地分类,一张一张地用回形针别好。他做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不是因为责任心突然爆发,是因为他想清楚了——这是他在这张桌子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他就不再是“宋主任家的公子”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叫宋明宇的、二十九岁的、刚失业的普通人。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着,像一台卡住了的唱片机:
从今天开始,他不要再花父亲一分钱。从今天开始,他不要再靠父亲的任何关系。从今天开始,他要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挣钱,自己活。
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哪怕饿死在北京或者林州的某条大街上,他也不要再回到那张铺好的、温暖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床上去。
他要强迫自己,真正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