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方应年蹲下来,把那截树枝捡起来,攥在手里:“政委这辈子,没怕过死,他常说,打仗的人,早把生死看淡了,可他怕我们散了,怕这支队伍散了,怕老百姓没了指望。”
他站起身,把那截树枝别在腰间:“现在他走了,我们不能散,散了,他在那边也不安心。”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点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饭,没有人睡觉。
石云天坐在粮袋旁边,看着政委留下的那块怀表。
指针停在三点一刻。他不知道那是下午还是凌晨,不知道政委是死在阳光下还是黑暗里。
但他知道,政委走的时候,是往前走的,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方应年把队伍集合起来。
没有讲话,没有动员,他只是把那截树枝插在营门口,在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陈政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些红着眼睛的战士:“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队伍散了。潘志海带着人继续去找伤员,方应年去巡山,炊事班的老王头开始烧火做饭。
一切照旧。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石云天蹲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柳溪村的方向。
炊烟袅袅,姜老爹他们又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他们不知道,昨天下午,在几十里外的山沟里,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用身体堵住了鬼子的枪口,让两个战友活着走了出来。
他们不知道,那截插在营门口的木牌旁边,立着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但他知道,他们会记住。
就像记住石头,记住刘大龙三兄弟,记住那些倒在路上的人。
“云天哥。”王小虎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政委写的那个‘旧部’,是啥意思?”
“就是以前一起打过仗的人。”石云天说,“那些牺牲了的战友。”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那政委去了那边,就能见到他们了?”
石云天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想起政委留下的那行字——“此去泉台招旧部”。
泉台,就是阴间。
政委说,他要去那边把以前牺牲的战友召集起来,继续打。
打谁?打阎罗。
阎罗是谁?是鬼子,是汉奸,是那些让老百姓活不下去的人。
“能。”石云天说,“他能见到他们。”
王小虎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那俺爹要是哪天也牺牲了,也能去那边找政委不?”
石云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王照强,那个晒得黝黑的汉子,每次回来都给王小虎带东西。
一块糖,一个窝头,路边摘的野果子。
他想起王照强说,等打完仗,回石家村,把老屋修一修,再开几亩荒地。
“不会的。”石云天说,“你爹不会牺牲的,他还要回去给你蒸馒头呢。”
王小虎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大步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营门口那截树枝上,照在那块写着“陈政委”的木牌上。
石云天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首诗的后半句——“旌旗十万斩阎罗”。
政委,你在那边等着,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边的事做完,然后去找你,到那时候,旌旗十万,斩尽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