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侠义三千夜【上】
生活在泥泞之中的人,不曾见过阳光,视线所及之处也只有眼前飘零的黄花,雨夜来了,他竭力擡起双腿,从沼泽之中脱身。
任雨歇总会趁着雨夜,从田里偷些东西吃,他揉了揉眼睛,雨下的越来越大了,他只好躲到了山洞里。
如果说现在的日子称得上不见天日的话,那他实在低估了老天爷的手笔。
没过多久,官府的人来了,带走了许多孩子,其中也包括任雨歇,他被推搡着关进了一个小院子,趁官差走后,他偷偷探视着窗外的情况。
据说这里是一间慈幼局,然而,通过破烂的墙壁,满是脏污的大缸,他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趁着夜色,他准备逃离这个鬼地方,年幼的他奋力奔跑,也逃不过官差们的追捕。
白日的他和其他孩子们一同做着难以适应的活计,晚上和他们挤在草棚里睡觉,饭食供应的很少,甚至要靠抢才能吃到饭,任雨歇不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人,他不想活活饿死。
大约是生的清秀,周围的孩子总会一股脑的欺凌他,这时,任雨歇会毫不犹豫的打回去,并收走他们的半个埋头。
可是,有一个人没欺负过他,也被他抢走东西的,他夺走了他手里的埋头,大口的吃了起来,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第二天,他又抢走了那人的一个窝窝头。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连续了第七天。
任雨歇不曾留意过他,每日的活计几乎让他身心俱疲,渐渐的,他连最基本的良知也想抛弃了。
直到,他听见了墙角的呜咽声,探头回去,他瞧见了一个乌黑的脑袋,那人捂着肚子,饿的咕咕叫。
不知为何,他面上闪过一丝羞愧。
次日,那人抱着窝窝头蜷缩在墙角下,任雨歇见状,扔了一个肉包子过去。
他有些后悔了,那个包子是他用所有积蓄买的,本来打算给自己吃的,他想了想,还是劝自己打消了念头,毕竟已经抢了他七天。
没过多久,任雨歇就凭借一身力气成为了慈幼局的霸王,几乎没人敢招惹他,却也无人靠近他,只当他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跳蚤。
“那个…我能跟着你吗?”
任雨歇烦躁的抱起水桶,让他一边去。
“那天,包子……”
听到他提起此事,任雨歇更烦躁了,将水倒进大缸后,他一脸不耐烦的抓起头发,说道:“我就是问心有愧,所以买个包子补偿你,没事别在我面前乱晃,小心我哪天不高兴,又来抢你的东西。”
“…………”
看着那人垂下的眼眸,任雨歇觉得他应该放弃了。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看不到他们都怕我吗?”
“算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你叫什么来着?李熠?”
他回过头,看向李熠,笑道:“想不想吃玉米?”
“想……”李熠眼睛亮亮的,手还捂着肚子。
“等着我,入夜了来这里找我。”
那天夜里,李熠赴约了,也如愿吃到了玉米,他瞧着任雨歇,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我讨厌玉米地,尤其是……”
“为什么?”
任雨歇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丝哀伤,他很少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与此同时,他的脑中闪过那时的画面,一把大刀划开眼前人的脖颈,等到一切都寂静之后,他才瑟瑟缩缩的从玉米地里离开。
他还记得,母亲临终前嘱咐的话。
“藏在这片玉米地里,不要被人发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父亲是个侠客,忙活了大半辈子才隐姓埋名,那夜应是仇家找了过来,他还看见,父亲的血溅在了玉米叶上,往日,他总是瞧着这片玉米地。
想到这里,任雨歇竟吐了起来,他捂着脑袋,头疼的厉害。
入夜了,两人还没回去,李熠坐在他身边,把头埋进了衣裳里,轻声说道:“我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父亲是做官的,后来,他们压着父亲走了,那天过后,我就被丢在了村子里。”
“这样。”任雨歇擡头看向星星,心中怅然。
对李熠的态度,他始终觉得他是个没什么用的包袱,所以在短暂交流过后他便回去睡觉了。
四个月过去,任雨歇正在清洗衣物,一个孩子忽然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了他身后,手上还握着长刀,见他始终没有转身,他猛的冲上前刺向任雨歇。
与他预想的不同的是,这把刀没有落在任雨歇的背上,而落在了李熠的肩膀上,刀刺入肩膀时,他吃痛的喊了一声,随后便倒在了地上。
这里的孩子是不配被救治的,之前也有过孩子发高烧,局长知道过后,连夜命人挪走了那个孩子,没过多久,他们就见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只不过是在林子里。
任雨歇拧干碎布,擦拭着李熠的伤口,他已昏了过去,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雨下的好大,任雨歇握着碎布,将头抵在膝盖上,一头乱发落在李熠的手旁。
此时此刻,他竟然生出了向老天爷祈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