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夜谈:玉兔劫
爱之与恨,终皆化若尘灰,天帝垂怜,方为至后之赎愆......
新季的蜜酿香气浮在“花月满人间”的飞檐下,柳漠澜斜倚竹榻时,檐角铜铃正撞碎午后的阳光。
前堂传来伙计低语:“先生,理尚府的人来了。”
走出后院来到酒楼,就见柜台边斜倚着个男人,齐肩白发随意束起,尾椎拖出的鲨鱼尾泛着冷光,尾尖如镰刀锋利。
左右观望,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男人显然也发现了他,突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逼近,理尚府办案。
柳漠澜擡眸,眼睫随着笑意轻颤,却不达眼底:劳烦大人亲自驾临,不知要查什么物件?
酒坊。男人言简意赅,转身便要往内院走,连个寒暄的空隙都不留。
柳漠澜垂掩住眼底冷意,轻扬做出请的手势:这边请。
青石板在对方靴底发出细碎轻响,柳漠澜放缓速度与男人并肩而行,垂眸掩去眼底警惕,语调漫不经心说道:近日南清城风平浪静,不想竟劳大人亲自造访。
余光不着痕迹扫过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捕捉着对方每一丝细微表情。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额前的碎发,柳漠澜随手别到耳后,又添三分笑意:总不能让大人无名无姓地办差,若不嫌弃,可否告知在下大人尊姓大名呢?
本人姓江男人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到处检查不放过任何地方。
哦~原来是江大人啊闻言柳澜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人,他听过理尚府确实有一个姓江的官人,是前两百年前刚入职的,为人正直,拉拢了不少人心。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自己这呢?
柳老板知道最近一起凶杀案吗?男人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像是随口一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情绪。
不知。手指微蜷抵在下巴,柳漠澜思考片刻才开口,随后又添了一句,:江大人知道在下的名字?
自然姓江的随手掀开一个酒缸的盖子,微微俯身看向缸内,:花月满人间的老板,谁人不知?毕竟柳老板酿的酒,自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大人过奖了。柳漠澜闪身到对方面前,脸上堆满笑容,但一只手却将酒缸迅速盖好并死死压着,:这酒还未发酵好,大人还是莫要乱动了,免得坏了味。
是嘛?男人轻挑眉梢,:那真是抱歉,不过这酿的什么酒呢?”
曼珠沙华,本店特色花酒。
曼珠沙华?似是来了兴趣,男人尾音上扬,:我听说,那好像有剧毒吧。不知柳老板用了什么办法,竟可以将其酿成佳酿。”
是不错,但只要处理妥当,也会是独特的风味呢,不过这是本店不可言传的秘密,大人见谅,见状柳漠澜连忙转移话题,大人刚说的什么案件是和在下的洒坊有关吗?
那倒没有,只是死者,或许柳老板认识。只见姓江的男人双手抱臂,看似随意地走动检查别处,但话语中的意思,柳漠澜听出了大半。
是谁呢?这清城,在下认识的人,实在多得记不清了呢。柳漠澜悠悠跟上前,顺手整理对方弄乱的地方。
靴跟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戛然而止,男人指节泛白地展开怀中画卷。
素绢上的少女雪白的鬓毛用珊瑚珠串成麻花辫,弯弯杏眼点着螺子黛,笑靥间梨涡盛满春意,连那对竖起来的兔耳都仿佛要跃出画纸,将鲜活的灵气抖落在廊下。
可识得此人?
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柳漠澜自然认出来了。画卷上正是自己的顾客之一,是个四百来岁的小姑娘,常来自己这买米酒,她做的米酒年糕,算得上南清城十分美味受喜的。
这是常来酒坊的客卿。光影掠过画卷褶皱,将少女的笑靥割裂成破碎的光斑,听闻她擅做糕点,南清城半数人家都尝过她的手艺。尾音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她死了?
嗯。男人收起画卷,:就在这几天。
真是可惜。
自然不是怜惜她的死,而是自己失去了一位稳固的客户。
自然,所以希望柳老板日后好好配合理尚府,早日捉拿凶手。说罢男人转身离开,不给任何继续交谈的机会。
看着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背影,柳漠澜低垂眼眸,思考着什么。
而刚走出酒楼的江知烨,迎面便撞上一个身影,只听闷哼一声,面前便倒了一个瘦弱的男子,但与其说是瘦弱,更多是骨瘦如柴病态的瘦,眼底是浓厚的乌青,身上衣服松松垮垮,显得男子如纸片一样,视线下移,男子下半身的蛇鳞没有一点光泽,甚至像被虐待过一般脱落了不少,一眼望去极其丑陋。
抱...…抱歉!男子连忙爬起来,手紧紧攥着衣角往下扯,似乎不想被看到自己的狼狈,神色慌张道完歉就跑走了。
江知烨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再一转头面前的人早没影了。
蛇精病……嘟囔地吐槽一句。
走在熙攘的长街上,江知烨踏着斑驳的光影穿行。
鳞次栉比的商铺前,虎族商贩仍在挥刀剁肉,溅起的血珠混着香料气息弥漫;狐族歌女倚着朱栏曼舞,扭着尾巴在风中舒展如霞;街角处熊族孩童追逐嬉戏,仿佛那具被发现的兔族女尸,不过是春溪里转瞬即逝的浮沫。
腥风裹着血锈味掠过檐角,江知烨的头发被吹得凌乱,碧蓝竖瞳映着市井烟火,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兽人的生存法则早在血脉里烙下印记——那些没能化形的幼崽,注定在兽潮中沦为口粮;侥幸化形的,不过是将兽爪换成了刀剑,在弱肉强食的修罗场里茍延残喘。
两百岁成人礼也不过是普通一生匆匆一笔。唯有极少数天纵奇才,获得真元,拿民间说法,他们被称作不死种,指尖撚碎星辰,掌心翻涌日月,却也将孤寂熬成了永恒。
传说他们踏云成仙,可江知烨见过那些不老不死者眼中的荒芜﹣﹣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看着所爱之人化作白骨,而自己永远停驻在时光的漩涡里……
茶馆檐角垂着褪色的竹帘,江知烨跨进门槛时,檀木桌椅间浮动的茶香裹着三教九流的碎语扑面而来。
视线扫过满堂茶客,目光突然定在角落。
耳朵竖这么久,听到什么干货了?江知烨屈指叩了叩桌面,檀木发出闷响。
男人放下青瓷盏,轻声回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