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美丽的小姐。”安德鲁低头俯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
“噗哈哈你从哪学的?”方妙不觉奇怪,大方地牵住安德鲁的手。
“唔,江知烨那家伙。”安德鲁耸耸肩,语气无奈,手心里温热细腻地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你还信他?得了吧,他自己还是个雏儿呢!”
“他看起来挺油嘴滑舌的,而且,他的办法你看起来也挺开心的,我想那我就是成功的。”
安德鲁牵着方妙来到街市上,对于在和小姑娘相处的情况下,他总是把最纯真的感情留给她,又或许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个世界不容他保持本性,只有在方妙身边他才能歇一歇,喘口气。
溽暑如沸,长街蒸腾着蜜色雾霭。
安德鲁踏着重若千钧的步伐穿行其间,兽类特有的威压如玄铁铸就的屏障,所过之处行人纷纷敛息避让,自动铺就一条通往云深处的坦途。
狮尾自然地缠上少女纤细的腰肢,带着独占的意味。
方妙仰首望着鎏金匾额,发丝随风飘动。她总觉今日安德鲁的手掌格外灼热,却不知那双暗紫瞳孔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情愫——这迟钝的姑娘怎会懂得,每个亲昵动作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事。
忽闻街角传来裂帛般的羯鼓声,惊起檐下喜鹊扑棱棱掠过青瓦。人群如潮水漫过戏棚,红绸帷幔在推搡间猎猎作响。蟒袍玉带的戏子尚未登台,喝彩声已如春雷炸响。
方妙踮着绣鞋徒劳张望,额前泛起薄汗,眼前却只剩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安德鲁垂眸望着她失落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雕花木楼带。
“云来阁”二楼的湘妃竹帘尽卷,鎏金栏杆泛着温润的光泽。小二刚放下青瓷茶盏,檀木窗棂便被推开,裹挟着丝竹声的暖风扑面而来。楼下戏台全貌豁然展现,朱漆廊柱上缠绕着新绿藤蔓,戏台中央悬着的琉璃灯将金丝帷幕照得通明。
陡然间锣鼓骤停,一抹茜色水袖如惊鸿破帘而出。旦角踩着鼓点款步登台,凤冠上明珠摇曳生姿,恍若银河倾泻在鬓边。
她启朱唇轻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水磨唱腔婉转如泣,尾音拖着九曲回肠,在雕梁画栋间盘旋三匝才堪堪坠落。台下骤然寂静,连茶盏相碰的脆响都清晰可闻。
方妙攥着茶盏的指尖发白。台上杜丽娘莲步轻移,水袖翻飞间似有落英纷飞,眉眼含情处比三月桃花更艳。
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唱得肝肠寸断,尾音里带着颤栗的哭腔,惊得安德鲁不自觉握紧了扶手。
光影在戏台上流转,将旦角的神情勾勒得惊心动魄:垂眸时眼睫如蝶翼微颤,仰首时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每个眼神都似浸着千年情思。
这便是《牡丹亭》?方妙转头询问时,鬓边碎发扫过安德鲁手背,“真好看啊!”
戏台之上,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梅树下重逢,锣鼓声再起。
而云来阁的雅座里,安德鲁的目光始终停驻在比戏文更动人的景致上——那双因沉醉而泛起水光的眼眸,那抹被茶香氤氲的笑靥,才是他此生最不愿落幕的戏.....
戏曲结束,方妙牵着安德鲁转过九曲回廊,忽见胭脂铺前围满仕女。
方妙左右张望,琳琅珠翠映得她眸光流转。安德鲁你瞧!她像发现珍宝般举起一支缠枝玉簪,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兰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这并蒂花雕得栩栩如生,可惜...话音未落,指尖已无意识抚过耳际弯翘的短发。
兽人的喉间溢出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已取过檀木匣里的银铃铛发绳。
换这个试试?安德鲁半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女耳畔,指尖灵巧地将铃铛系在垂落胸前的双辫上。
银铃轻晃,叮咚声响似清泉击石,撩的安德鲁心中荡漾。
方妙原地旋了个圈,淡荷色裙摆绽开如莲。当真是好看!她笑靥如花,鬓边碎发随着动作轻扬,这铃铛声清脆,倒像是...
倒像是我给你的寻魂铃。安德鲁忽然凑近,往后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只要铃铛一响——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少女骤然睁大的眼眸,我便踏着月色来寻你。
这话也是跟江大人学的酸话?方妙挑眉,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胸膛。
是...是从画本子里瞧的。安德鲁尴尬挪开眼。
原来如此。少女狡黠地眨眨眼,怪不得近日总见你捧着线装书躲书房,敢情是在偷师?
冤枉!安德鲁慌忙摆手,那《鸳鸯谱》分明是江知烨私藏,我不过偶然...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没音。
“啊切!”——此刻远在乱葬岗忽传来清越的喷嚏声。江知烨望着熊熊燃烧的花君子残躯,揉了揉鼻尖喃喃自语:莫不是有人咒我?
方妙笑得直不起腰,素手捏了捏安德鲁脸颊:罢了罢了,下次看话本可要带上我。话音刚落,街角传来糖葫芦的吆喝声,琥珀色的糖浆在微风里泛着甜香。
方妙见状眼睛一亮,拽着安德鲁便要跑去买糖葫芦,却正好和好不容易连夜赶回南清城的顾时夜与顾夜白两人遇到。
迎面而来的顾时夜与顾夜白兄弟俩,此刻活像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孤魂。
顾夜白头发凌乱如鸡窝,半张脸被背上蝙蝠兽人的腐烂翅膀糊住,腐肉滴落的汁水在他玄色劲装上晕开暗红痕迹。
顾时夜也好不到哪去,肩头扛着的尸体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着黏腻的鲜血,在他冷硬的五官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子规姐!顾夜白双眼放光,全然不顾身上的可怖景象,扑棱着就要上前拥抱。
方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蹦出三尺,捏着鼻子皱起眉,指尖嫌弃地指着顾夜白背上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停!这位壮士,你身上的香气着实霸道,熏得人七窍生烟!
闻言顾夜白苦着脸哀嚎:可不是嘛!这一路我差点被熏晕过去,隔着十里地都能招来野狗!他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尸体上的蛆虫簌簌掉落,惊得周围摊贩纷纷避让。
顾时夜倒是沉稳些,将肩上同样腥臭的尸体调整了个位置,目光扫过方妙鬓边新系的铃铛发绳,又瞥见安德鲁耳尖未褪的红晕,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子规姐好雅兴,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话说江大人呢
他在处理花君子的烂摊子呢。方妙没有听出顾时夜话里的意思,手里晃着糖葫芦,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件趣事,不过安德鲁刚说了,案子结了。
什么?!兄弟俩异口同声地惊呼,顾夜白背上的尸体都跟着抖了抖。
顾夜白气得跳脚,差点把背上的尸体甩出去:这么草率?我们连夜翻山越岭,背着这两具臭皮囊赶回来,结果你告诉我案子结了?!他委屈地指着尸体,你看看!这腐烂的翅膀、发绿的獠牙,我一路上被多少野狗追!
安德鲁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围:两位辛苦了,尸体先带回去吧,说不定江大人还能用得上。不过......他挑眉扫过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怎么都死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
顾时夜干咳两声,顾夜白则突然指着远处:啊!兄长快看!那只猫叼走了你的钱袋!
趁着众人分神的瞬间,两人脚底抹油,扛着尸体落荒而逃,只留下一路飘散的腐臭味。
方妙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江知烨看到这两具大礼,怕是要气到掀桌子。她凑近安德鲁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泛红的耳尖,要不要赌一赌,他会不会把这俩倒霉蛋丢进护城河?
安德鲁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实在不行,我明日就贴告示招新属下——要求第一条,必须受得了尸臭味。
你可真损!方妙拍了拍安德鲁的胳膊,走!听说今晚的夜市有猜灯谜、放河灯,还有糖人师傅能捏出会动的小兽!干脆我们不回去了继续玩。说罢,少女雀跃地离去,安德鲁只好无奈又宠溺地摇头。
他快步跟上那抹灵动的身影,仿佛怕这只欢快的雀儿飞远了。
远处,花灯如星河倾泻,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隐约传来顾夜白的哀嚎:哥!我的鞋陷进泥里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这对璧人早已淹没在璀璨灯火中,只留下一路清脆的银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