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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刃影(1/2)

双生刃影

江知烨初入理尚府那年刚满二千三百岁。

而在此之前,他的父亲江晟洹始终是这方衙署的主人——既是手握朱笔的推官,亦是横跨马背的“平叛先锋”队队长。

彼时南清城虽沐盛世荣光,周边山林却总腾起硝烟,江晟洹的银枪染过三十六个族群的血,直到寒磷族一战折戟沉沙,成为他戎马生涯里唯一的裂痕。

那时的江知烨与如今判若两人。

及膝的银发永远乱如鸦羽,偏不肯束起,任其在风中狂舞如未驯的兽。

他总爱扛着比人还高的红缨枪招摇过市,枪头缨络染着半干的血渍,厌世的眼神像淬了冰,嘴角永远挂着讥讽的弧度,一言不合便掀翻酒肆桌椅,吓得摊贩们远远看见他的银发就急忙收摊。

「江家那疯子」的名号传遍街巷,连三岁孩童夜啼,只要提一句「江小公子来了」,也能立刻噤声。

“那疯子又打人了!”这样的惊呼总能惊飞树上的寒鸦。

江晟洹常常对着儿子闯祸的账单叹气,掌心的老茧擦过案头的《刑律疏议》,终究是揉了揉眉心,让人多送些跌打药去街角医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在四百岁就获得了‘纯净真元’,完全褪去兽族的痕迹,格格不入地走在大街上——那是多少修者穷其一生都求不来的天赋,却在他身上成了肆意妄为的底气。

直叫南清城的老学究们捋断三根胡须,连呼「天道不公」。

江晟洹望着儿子眼里流转的微光,不知该喜该忧——他太清楚,纵使再强的天才,这天赋若不加约束,终将成为焚身之火。

可惜上天没给他太多时间管教。

一千九百岁那年,梅雨季的潮气还未浸透青石板,江晟洹便埋骨于寒磷族的诡雾之中。消息传来时,江知烨正在城西赌坊与人角力,红缨枪戳穿了第三张赌桌。

他盯着父亲染血的佩刀,忽然露出癫狂的笑,那笑声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燕子,却在无人处化作深夜书房里的碎玉声。

那时安德鲁刚从极北之地南下,青衫上还沾着尘土。

他常听茶肆里的说书人摇头叹息:“江家小公子怕是要疯魔了,昨日又打断了三个书生的腿。”

直到那个黏腻的梅雨季午后,他抱着木桶去湖边打水,看见岸边散落的玄色衣袍,以及湖面上半沉半浮的白发男人。

江知烨的下半身已化作蓝灰色的鲨鱼尾,在水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尾鳍轻轻一拍便激起细碎的水花。

他仰躺在水面上,银发如海藻铺散,眼尾猩红似要滴血,却在瞥见岸边人影时,瞳孔骤然缩成危险的竖线。

安德鲁的木桶「哐当」落地,惊起一群红鲤,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忘了去捡滚落的水瓢——男人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孤寂,如同极北冰下暗流,看似狂暴,实则困在永恒的寒冬里。

雨声渐密,打在荷叶上沙沙作响。两个男人隔着三步宽的湖岸对峙,不知过了多久,江知烨忽然嗤笑一声,尾巴重重拍向水面,激起的水花浇湿了安德鲁的青衫。

“看够了?”他扯过岸边的衣袍随意披上,白发滴着水,却在经过安德鲁身侧时,忽然压低声音:“下次再敢盯着我看,就剜了你的眼睛。”

安德鲁望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注意到他脚踝处缠着渗血的布条。

湖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却在他心底荡开一圈圈涟漪。后来他才知道,那日江知烨本想自我了结,却被他不小心打扰,终究没能沉下水底。而他捡起的那截红缨枪穗,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系住两个灵魂的羁绊。

安德鲁第二次来湖边时,芦苇丛里忽然甩出条湿漉漉的鲨鱼尾,搅碎满池浮萍。江知烨半倚在石头上,白发滴着水,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看够了?”男人咬着根草茎,尾鳍懒洋洋拍向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安德鲁脚边。

安德鲁慌忙握紧木桶,却见对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齿——那是捕食者看见猎物时的表情。

“我、我来打水……”安德鲁的声音被雨声打散。江知烨突然甩尾游向他,蓝灰色的尾尖擦过他小腿,木桶瞬间被卷走。

“想要吗?自己来拿。”男人在湖心转圈,尾鳍掀起的波浪推着木桶打转,挑衅地看着岸上的人。

好胜心作祟,安德鲁扯掉外袍跳进水里。可他刚划拉两下,就被浪头灌了满口湖水。鼻腔里涌进咸腥的味道,恍惚间他看见江知烨的瞳孔骤然收缩,鲨鱼尾拍碎水面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

再睁眼时,后背撞上潮湿的岸石,头顶是男人湿漉漉的白发,滴下的水珠砸在他脸上。

“笨死了。”江知烨甩着尾巴坐起来,他的下半身已变成双腿,尾骨处伸出的鲨鱼尾却还在滴水,发片间沾着水草。

安德鲁咳嗽着爬起,忽然发现对方小腿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从膝盖蜿蜒到脚踝,像是被利爪撕开的。

“谢……”

“你有病?”江知烨猛地转头,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词汇,尤其是从一个没被他吓哭的人口中说出。

安德鲁抹了把脸上的水,认真道:“你救了我,当然要谢。”

男人的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抓起岸边的外袍往身上套:“无聊。”可尾鳍却在沙地上扫出歪歪扭扭的圈,像只心虚的兽。

安德鲁注意到他系腰带时的动作很生疏,指尖反复勾错带扣,于是伸手帮忙——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江知烨的脸,苍白的皮肤上散布着细小的伤痕,眼睛很漂亮,比玉还透,比水还清。

“下次……”江知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雨丝,“想来就来。”说完便起身走进芦苇丛,鲨鱼尾扫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从那以后,湖边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安德鲁会带着干粮和书,坐在石头上给泡在水里的江知烨念《山海经》,讲到烛龙时,尾鳍会兴奋地拍打水面。而江知烨则会教他怎么在水下闭气,怎么吹哨子吸引野鸭。

“笑一个。”某天安德鲁突然伸手捏住江知烨的脸,把他的嘴角往上扯,“像这样,多好看。”

江知烨被捏得皱眉,尾巴啪地甩在他腿上:“丑死了,比哭还难看。”可耳尖却红得要滴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白发。

“笑一笑十年少懂不懂?”安德鲁向后一仰,望着棉絮般的云朵在天上慢悠悠漂。

“我又不会老,也不会死。”

安德鲁忽然坐起身,草汁染绿了后腰的布料:“我也不会。所以我们要一直这样,谁都不弄丢谁。”他捡起块碎瓷片,在泥土上画歪歪扭扭的城池,“你说,几千年后会是什么样?”

江知烨望着远处掠过的雁群,想起昨夜在街角听见的议论:“江家那疯子又把人打进医馆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红缨枪,枪尖还沾着前日斗殴时的血渍:“或许...还是没人敢正眼看我。”

“胡说!”安德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瓷片在泥土上划出闷重的声响,“知烨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地人的,就像...像你父亲那样!”

提到“父亲”二字,江知烨瞳孔骤缩。

“我父亲...他是英雄。”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颤得厉害。

那日湖边,他拖着带血的尾鳍爬上岸,听见路人议论江晟洹的银枪折在寒磷族手里,才知道那个总板着脸教他枪法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家了。

安德鲁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神情变化,:“他说过什么?”

“他说...”江知烨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因为长年握枪,长了很多茧,“刀刃要对准罪恶,要成为保护弱者的盾。”他忽然笑了,却是苦涩的弧度,“可我只会用枪伤人。”

“所以我们从头学起。”安德鲁将碎瓷片抛向空中,“你教我枪法,我教你读书。等我们站到最高处——”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就能让所有人看见,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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