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兰影
暮春的风卷着苜蓿草籽掠过城南街巷时,顾时夜肩背的鸦羽正扫落墙角苔藓。
“哥,你看那花铺的地窖口,像不像被啃过?”顾夜白突然拽住顾时夜的袖子,“砖块缝里长着花呢!”
闻言三两步上前的白鸽却蹲下身,鸽翼收拢成伞状挡住斜射的夕照。他指尖碾过地窖口的黑土,指腹沾着的泥粒在掌纹里碎成齑粉:这土不对。鼻尖翕动间,草食区特有的草根腥气里混着若有似无的磷火味,底下掺了腐骨粉,磨得比面粉还细。他突然擡头,望向街尾那栋半塌的灰砖房,墙缝里渗出的液体在地上洇出紫黑痕迹,“去那边看看。”
“踹门。”顾时夜拔刀抵在门闩上。
顾夜白却突然捂住鼻子:“哥,你闻这味……像春桃身上的桂花油!”他话音未落,地窖门“轰”地被踹开,一股混杂着腐味与花香的浊气扑面而来。
地窖比预想中宽敞,数十盏琉璃灯从梁上垂落,灯油里泡着晒干的蝶翼兰,昏黄光线穿透花瓣时,将四壁照得影影绰绰。顾时夜举刀拨开垂落的灯绳,却听顾夜白猛地倒抽冷气——墙角堆叠的陶瓮中,有个被艳红月季填满的瓮口正插着支银簪,簪头嵌着的东珠在灯光下晃出冷光。
顾夜白指着角落那个被鲜花填满的陶瓮:“那……那是春桃!”
瓮口插着艳红的月季,花茎穿透了少女的发髻,而她浸在深色液体里的身子,竟没了四肢,全缠着水晶兰的白色根须。
春桃被做成了人彘插花。
顾时夜蹲下身,用刀背敲了敲瓮壁:“液体是防腐的骨胶,根须……”他忽然顿住,挑起一根根须,只见末端沾着细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白鸽却已掀开瓮底暗格,:“看这个。”
匣内半罐灰黑色粉末中埋着枚银质面具,虎口獠牙的造型正是春桃被拐时目击者描述的样式。
顾夜白伸手去拿,却被白鸽一把按住:“别碰!这是幻心散,闻多了能看见死人。”
就在此时,地窖穹顶的青瓦突然迸裂,碎瓷片混着泥灰簌簌坠落。顾时夜本能地旋身护向灯台,却见一道孔雀蓝的影子自窗棂外掠过,尾羽扫落的金粉如星屑般飘进琉璃灯盏。刹那间灯芯爆出幽蓝火焰,火苗舔舐着陶壁,将映在砖墙上的人影扭曲成诡谲的蝶形。
“追!”顾时夜展翅撞破木窗,却见那人影已落在巷口的槐树上。
“云彻?”
顾时夜拔刀出鞘,却见那人影咯咯笑起来,声音像碎玉相击:“小乌鸦,你看这花美吗?”他张开手掌,水晶兰的根须竟从指缝里钻出,缠绕成苏挽棠的面容,“她总说想看真正的花海,我便用她的骨血养了满庄子的花——”
话音未落,顾夜白已从西侧包抄而至。
嘶啦裂帛声中,万千蝶影自尾羽间迸飞,其中一只骨蝶直刺他喉间动脉。白鸽突然自檐角俯冲而下,鸽翼卷起的旋风将骨蝶绞成齑粉:小心幻术!这不是本体!他扬手撒出荧光粉,却见那粉末穿过人影,在砖墙上烫出幽绿的咒文。
巡夜衙役的灯笼突然照亮巷口,水火棍碰撞声由远及近。那人影见状,竟猛地将水晶兰按进自己胸口,瞬间化作满天花瓣。顾时夜伸手去抓,只攥到一片染血的孔雀翎羽,羽根处刻着细小的尸花纹路。
“追丢了。”顾夜白喘着气,鸦翼上还沾着金粉,“但那幻术里的画面……苏挽棠好像是自己.....自杀了?”
白鸽却蹲在人影消失处,用帕子包起一捧泥土:土里有幻心散的虹彩粉末,还有这个——他撚起一粒暗红碎屑,对着灯笼细看,像是焚烧后的指骨,骨膜上有被啃噬的齿痕。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江知烨提过的腐骨养花,地窖里春桃瓮中那些穿透躯体的花茎,此刻在脑海中幻化成蠕动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