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的红色长发又漂了起来,这回想看清,却见那发色在月光下变了——红得更深,更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江知烨握紧刀柄,却听见顾时夜失声喊:“看水里!那些鱼……”
不知何时,湖面上漂满了死鱼,全是炸着鳞的锦鲤,肚子朝上,肚皮上的脓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方妙捂住嘴干呕时,感觉脚腕又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这次不是头发,是只冰凉的手,指甲刮过她的脚踝,留下道细细的血痕.....
“啊啊啊——!”
.......
翌日清晨,江知烨独自站在岸边。
昨夜方妙的惊惶尖叫尚在耳畔回响,两小乌鸦再三摆手称“湖里的月光都透着邪性”,而白鸽已带着罗盘走访下游渔村。
没办法,只能自己单独来了。
三两下扯掉玄色外衫,冷白肌肤在晨光里泛起健康的光泽,随即江知烨纵身跃入水中。
潜到丈许深时,掌心触到黏腻的湖底淤泥,指缝间立刻涌出灰黑色浊流。
借着水面折射的光斑细看,淤泥里竟密密麻麻嵌着死鱼——全是炸鳞的锦鲤,凸起的鳞片像无数把生锈的小刀,在鱼腹上划开狰狞的裂口,眼珠浑浊地翻向水面。
正蹙眉环顾间,身后水流猛地一乱。江知烨旋身回首,只见丈许外的水影中,一道红发黑影正隔着水草凝视他。那人金瞳在水下泛着冷玉般的幽光,未待他反应,黑影已如离弦之箭冲来。
“来得好!”江知烨沉腰拧身,右拳裹挟着水流直击对方心口。
预想中激烈的缠斗并未发生,那“水鬼”只是闷哼一声,像片破布般软倒在水里,金色瞳孔迅速蒙上灰翳。
江知烨托着他往岸边游时才惊觉不对劲——这人生着张秀挺面容,颈间却嵌着三对半透明的鱼鳃,每道鳃裂边缘泛着病态的潮红。从锁骨至腰腹,青灰色鳞片层层叠叠炸起;本该是双腿的部位已化形,脚踝却粘连在一起,趾间还残留着半透明的蹼膜。
介于兽与兽人之间的躯体,分明是副未完全化人的模样。
江知烨将那“人”安置在注满清水的陶缸里,便匆匆返回居所冲洗。湖底的淤泥蹭在皮肤上,带着股混杂着腐鱼和水草的酸臭,每一寸肌理都叫嚣着不适。
待携顾时夜、顾夜白两人再至时,陶缸里的怪人已醒,青灰色的手指抠着缸沿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无半字成形。
“大人,这是……”顾夜白盯着缸中翻涌的鳞片,喉结滚动着不敢细看。
“李老头说的水鬼,多半就是他了。”江知烨敲了敲缸沿,“喂,听得懂人话么?”
回应他的唯有更剧烈的挣扎,那人的“鱼尾”拍得水花四溅,鳃裂因急促呼吸而张合。
恰在此时,江知烨忽道:“白鸽传来消息,找到那位姓珍的小姐了。”话音未落,缸中怪人猛地顿住,黏连的脚踝在水中扑腾,竟似要爬出来。
“看来能听懂。”江知烨扯了扯嘴角一阵嗤笑,“你俩找辆推车,把他带上。”
“唉?这怎么搞嘛!”顾夜白抱怨的声音响彻天空。
三人就这么拉着陶缸走在街上时,立刻引来层层围观。有人指着缸里的半鱼人窃窃私语,有人捏着鼻子躲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气。
顾夜白苦着脸抱怨:“早知道该找块布盖上...瞧那大婶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珍府的朱漆大门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门环上的衔环兽首雕着狐貍面孔。
应门的老妇人见了江知烨腰间的令牌,立刻佝偻着腰请进。
“珍小姐安好。”江知烨打量着从屏风后转出的女子——那人穿着月白蹙金绣裙,狐尾拖在身后如团雪絮,行礼时袖口的珍珠璎珞轻轻晃出细碎光芒。
但直到陶缸被推到阶前时,对方眼尾都未擡一下,只盯着江知烨身后的太湖石,声音柔得像团棉花:“不知大人带这...物件来,所为何事?”
缸里的半鱼人突然用头撞向缸壁,粘连的脚腕在水里划出绝望的弧线。江知烨注意到珍小姐握着绢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半年前听闻小姐往湖里倒了筐死锦鲤?”
“是染了怪病的鱼,”珍小姐垂眸抚着裙上的缠枝莲纹,“总不能看着它们烂在池子里,扔回湖里也算尘归尘、土归土。”
江知烨突然伸手从缸里捞起一缕水草:“小姐当真不认得他?瞧这鱼鳃的形状,倒像是贵府豢养的观赏鲤变的。”
“大人说笑了,这怎么可能呢?”珍小姐终于擡眼,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府里的鱼都是请专人照料的。”话音未落,陶缸里的半鱼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炸开的鳞片簌簌掉进水里,金瞳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返程路上,江知烨走在最后,这场拜访说不上顺利,但也说不上糟糕。
正想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了脚边。
珠身泛着淡粉色光晕,却沾着些许暗红血丝。江知烨心头一紧,上前查看时,只见缸中怪人双目圆睁,青灰色的脸颊上凝着水珠,颈侧鳃裂已停止翕动。
见状顾夜白惊呼,:“大人他....他断气了怎么办?”
半鱼人仰躺在缸底,炸开的鳞片已变得黯淡无光。江知烨伸手合上他的眼睑,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他将珍珠揣进袖袋,低声道:“找处干净的水域埋了吧...”
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落叶。江知烨回望那座紧闭的宅邸,或许这人临死前拼命想喊出的,并非什么冤屈,只是某个名字——那个在他变成怪物前,曾温柔唤他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