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慢点!烫!”方妙伸手想拦,却见顾时夜已经被烫得跳起来:“嘶——好烫好烫!”
顾夜白笑得前仰后合,被顾时夜一脚踹在凳子上:“笑什么笑!你试试!”
安德鲁无奈地摇摇头,接过刀子,先给方妙切了块肥瘦相间的羊排,吹了吹才递过去:“小心烫。”
江知烨替柳漠澜切了块羊腿肉,见他吃得清淡,又特意挑了块不带辣的。
柳漠澜小口吃着,忽然轻声道:“你刚才的枪术,挺厉害的。”
“是吗?”江知烨眼睛一亮,“我就说那招『潜龙出渊』练了三个月没白费!”
“嗯。”柳漠澜嘴角弯了弯,“枪劲沉,身法也活了。”
江知烨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安德鲁踢了他一脚:“喂,魂儿呢?羊腿要被顾时夜啃光了。”
“知道了知道了,没了再让老板烤就是了嘛。”江知烨撇了撇嘴,这才收回目光。
之后江知烨注意到柳漠澜很少吃油腻的东西,便让店小二上了盘清炒时蔬。菜端上来时,他特意把盘子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柳漠澜擡眼看他,眸光柔和,轻声道:“多谢。”
简单两个字,却让江知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对了!”顾时夜啃着羊骨头,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是不是该练弓箭了?我可跟你说,江大人,你那箭法现在肯定还不如妙儿姐了呢!”
“去你的!”江知烨笑骂道,“上次是谁把箭射到房顶上了?”
方妙立刻附和:“就是!顾时夜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顾夜白在一旁煽风点火:“哥,我记得你还差点射到白鸽了呢!”
“去去去!小孩子别乱说话!”顾时夜作势要打,却被安德鲁拦住。
“好了,食不言。”安德鲁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闻言顾时夜立刻乖乖闭嘴,只是朝顾夜白做了个鬼脸。
柳漠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明日卯时,演武场东侧箭道见。我让兵器坊备了新弓。我也想看看你们练习”他看向江知烨,“你的臂力适合硬弓,已让他们按你尺寸做了。”
“你还记得我尺寸?“”江知烨有些惊讶。
柳漠澜目光微闪,垂眸搅了搅杯中的茶水:“去年看你用过,便记下了。”
烛光摇曳,映着桌上狼藉的骨碟和空了的酸梅汤碗。窗外的风声渐渐紧了,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安德鲁结了账,众人起身往外走。
方妙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顾时夜和顾夜白勾肩搭背,争论着明天谁先射第一箭。
.......
卯时的演武场蒙着层薄霜,柳漠澜到时,兵器坊的学徒正往箭道旁搬弓架,七张形制各异的角弓靠在木架上,最显眼的是江知烨那把缠了朱红鲛绡的硬弓,弓臂上还刻着细小的云纹。
柳漠澜将食盒放在场边的石桌上,里面摆着麦饼卷肉和一碟糖渍青梅,都是昨夜亲手做的。
顾时夜打着哈欠跑来,头发睡得像鸟窝:“我的天,这么早……阿澜哥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顾夜白跟在后面,揉着眼睛往石桌凑,:“江大人呢?再不来我可要偷吃东西了!”
话音未落,江知烨的声音适时响起:“催什么,安德鲁去拿箭囊了。”
方妙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晃着张粉色的弓:“看!我新做的弓袋,上面绣了小蝴蝶!”
安德鲁随后而至,肩上扛着两袋雕翎箭,听见这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小心箭羽勾到丝线。”他将箭囊放在方妙脚边,特意挑了几支尾羽雪白的箭递给她。
白鸽拿着自己的弓站在角落,那是把用细竹做的软弓,比其他人的都小一圈。他见安德鲁看过来,便微微颔首,指尖紧张地绞着弓弦上的缠线。
安德鲁见状走过去,替他调整了下扳指的位置:“别紧张,按昨天教的姿势来。”
“先练站姿!”江知烨拍了下手,像模像样地站成弓步,“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在后——顾时夜你那是站桩吗?腿打直!”
“知道了知道了!”顾时夜撇嘴,却还是乖乖调整姿势。
安德鲁站在方妙身侧,低声纠正她的握弓手势:“食指别扣太紧,用指根发力。”
江知烨看着这幕直乐,转头却见柳漠澜正望着箭道尽头的靶心,晨光勾勒出对方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清冷得像枝带霜的白梅。他心头一动,提着弓走过去:“柳漠澜,你看顾时夜那姿势,像不像只癞蛤蟆?”
柳漠澜嘴角弯了弯,却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支箭:“试试你的新弓。”
弓弦震动的声音清越如磬。江知烨的箭擦着靶心边缘而过,在牛皮靶上留下道深痕。
顾夜白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江大人!太厉害了!”顾时夜不服气:“有什么了不起,看我的!”他拉开弓,箭却歪歪扭扭地射出去,扎在靶前的草地上。
“哈哈哈!”顾夜白笑得前仰后合,“哥你这箭是去吃草的吗?”
“去你的!”顾时夜气鼓鼓地瞪他,却不小心松了弦,弓弦“啪”地弹在手臂上,疼得他直咧嘴。
方妙连忙跑过去:“没事吧?我看看!”
江知烨摇着头走过去,替顾时夜揉了揉发红的手臂:“让你别用蛮力,手腕要稳。”
他又转向方妙,“你那弓太软,换这支试试。”说着递给她一支稍硬的角弓。
方妙接过弓,却有些吃力:“好重……”
“我帮你拉弦。”安德鲁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双手复上她的手。两人靠得极近,安德鲁的呼吸轻轻拂过方妙的发顶,她顿时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柳漠澜看着场中嬉笑打闹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白鸽身上。对方已经射了十多支箭,却支支偏离靶心,最远的一支甚至飞到了草丛里。
“白鸽,过来。”江知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支新箭。他指了指演武场边的望楼:“跟我上去。”
望楼有三丈高,秋风吹得木栏杆吱呀作响。白鸽跟着江知烨爬上去,往下望去,众人的身影都变小了。
“试试在这里射。”江知烨将弓递给她,“看着靶心,记住,在高处要把握好手臂高度,不能低不能高。”
白鸽迟疑地拉开弓,风太大了,弓弦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箭射出去,果然又偏了,落在靶心左侧三尺远。
只见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气馁:“我还是射不好……”
江知烨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天际的流云:“知道为什么鸟飞得准吗?因为它们知道天空是自己的主场。”他指着一只掠过望楼的麻雀,“你看它,扇动翅膀的节奏,调□□向的角度,都跟在地上不一样。”
白鸽愣愣地看着那只麻雀,看它轻盈地掠过树梢,消失在云层里。
“把靶心当成你想追上的东西,”江知烨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或者……当成你恨的人。”
白鸽猛地擡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恨的人?”他想了想,摇摇头,发丝被风吹得乱舞:“我没有恨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我连爹娘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怎么会有恨的人呢?”
江知烨怔住了。
他看着白鸽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阴霾,只有像秋水一样的纯净。
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楼下传来顾时夜的喊声:“开饭了!漠澜哥带了麦饼卷肉!”
“下去吧。”江知烨揉了揉白鸽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吃饭要紧,箭术慢慢练。”
望楼的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白鸽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江大人,其实我觉得……射箭不是为了恨谁,而是为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为了像鸟儿一样,能飞到想去的地方。”
江知烨愣在原地,看着小家伙继续往下走,忽然觉得,刚才那句“把靶心当成恨的人”是多么粗糙。
石桌边已经围满了人。顾时夜正狼吞虎咽地啃着麦饼,里面夹的酱牛肉被他咬得直冒油:“柳漠澜你这手艺绝了!比醉山翁的还好吃!”顾夜白抢过一块糖渍青梅:“酸甜正好!方妙你尝尝!”
安德鲁替方妙撕了块麦饼,细心地挑出里面的葱花:“你不爱吃葱。”方妙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小口吃着,眼角却偷偷瞄着他。
柳漠澜将一碟青梅推到白鸽面前:“尝尝?”白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却又忍不住笑了。
江知烨在柳漠澜身边坐下,拿起一块麦饼。
饼皮烤得酥脆,里面裹着卤得入味的牛肉和新鲜的生菜,咬一口,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偷偷看了眼柳漠澜,见对方正小口吃着青梅,唇角沾了点糖渍。
柳漠澜忽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嘴角。”
江知烨一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指尖触到帕子上细密的针脚,像是绣着什么图案。
“谢……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漠澜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麦饼,小口吃着,耳尖却微微红了。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石桌上的食盒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散落的青梅核。
顾时夜拍了拍肚子:“吃饱喝足,继续练箭!今天我非得射中靶心不可!”
“你先射中我的箭再说吧!”顾夜白挑衅地扬起下巴。
江知烨看着他们打闹,又看了看身边的柳漠澜,无奈笑了笑,:“果然都是小孩子呢。”
或许白鸽说得对,射箭不是为了瞄准恨的人,而是为了像鸟儿一样,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江知烨拿起桌上的硬弓,弓弦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下一次射箭时,他想,或许该瞄准的,是那些值得珍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