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入织时
残雪在青瓦棱上融成细珠,柳漠澜正将最后一枚银梭穿过锦缎,这已经是他关在房里的第十三日。
指尖被银针磨出薄茧,可每当想起江知烨去年生辰时,望着市集上那件织金襕袍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他垂眸时嘴角便会牵起极淡的弧度。
料子是托安德鲁从波斯商人手里寻来的,说是叫“流云缎”,走动时会泛出月光浸在水面的光泽,他特意在衣襟处绣了荼蘼,因对方曾说过,这花谢时春事了,偏生他觉得,开到极致的荼蘼最是热烈,像极了某些不必言说的心意。
“漠澜哥!”方妙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响起,“再不开门,时夜要把你窗纸捅破啦!”
柳漠澜将绣绷仔细收好,起身开门时,正见顾时夜勾着顾夜白的脖子,两人鼻尖都冻得通红,顾时夜手里还晃着根细竹枝,显然是在兑现方妙的话。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顾夜白探着脑袋往里瞅,“是不是给江大人那小子准备生辰礼?我猜是玉佩!上次见他盯着摊子上的暖玉瞧了老半天。”
“才不是玉佩呢。”柳漠澜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方妙,帮我把妆奁里的金线拿过来。”
“好嘞!”
方妙应声而去,安德鲁随即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时热气混着甜香漫开。
顾时夜早就耐不住,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安德鲁轻轻拍开手背:“刚蒸好,烫。”
他说话时,方妙恰好捧着金线盒转身,见状噗嗤笑出声:“安德鲁你总像管着自家小弟似的管着他。”
顾时夜不服气地哼了声,却在看到安德鲁看向方妙时眼底的温软时,悻悻地闭了嘴。
“知烨呢?”柳漠澜将金线绕在指间,忽然问道。
“在演武场练枪呢,”顾夜白啃着安德鲁递来的酥酪,含糊不清地说,“说要在生辰前把‘破风十三式’练熟,还说要给你瞧瞧——不过依我看,他准是想在你面前耍威风。”
柳漠澜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转绿的柳梢。江知烨其实什么样子他清楚,但有时候笨拙地讨他欢心,反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好了好了,别打扰漠澜做东西了,”安德鲁见柳漠澜指尖的银梭又动起来,适时开口,“明日就是知烨生辰,今晚我们去醉仙楼订了座,叫上白鸽一起,给你俩热闹热闹。”
方妙立刻拍手附和,顾两小家伙儿也跟着起哄。
柳漠澜点点头,指尖在荼蘼花瓣的银线上轻轻拂过,那里藏着他绣了三夜的小字——“与君同岁”。
暮色漫过朱雀桥时,醉仙楼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江知烨踏入包厢时,正见柳漠澜坐在窗边,桌上已摆了几道菜,松鼠鳜鱼的甜香混着热酒的暖意,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身子瞬间暖和起来。
“你可算来了,”顾时夜拍着他的肩,“再晚些,你家漠澜就要把这盘水晶肘子给你留成冰疙瘩了。”
江知烨笑着推开他的手,目光却落在柳漠澜面前的食碟上——几块切好的蜜渍梅子,是他最爱吃的酸甜口味。
他刚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枪,此刻喉间正有些干渴,见状便伸手拿了一块,入口时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他擡眼看向柳漠澜,对方却恰好低下头,替他斟茶,耳尖却微微泛红。
“喏,给你的生辰礼,”顾夜白率先递过个长条形的木盒,“瞧瞧,我亲自挑的箭簇,精铁打制,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江知烨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支寒光闪闪的箭簇,尾部果然刻着“知烨”二字。他刚要道谢,顾时夜就抢着说:“别听他吹,这玩意儿是我陪他去铁匠铺挑的,他连刻字都歪歪扭扭,还是我帮着描的边呢!”
“你懂什么,”顾夜白瞪他一眼,“这叫心意!”
方妙笑着把一个绣囊递过来:“我给你绣了个钱袋,你那旧的都磨出洞了,上次看你掉了两枚铜钱出来。”绣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用彩线绣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熊,爪子里还抱着个金元宝,针脚虽不算顶尖细腻,却透着股俏皮的暖意。
“谢谢,有心了”
江知烨刚把绣囊收好,安德鲁便将一个锦盒推到他面前:“听说你想换把新的槊杆,这是用西域精钢混着牛筋木打的,韧性足,分量也合手。”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根乌黑色的槊杆,入手冰凉,却隐隐透着金属的光泽。江知烨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果然轻重适宜,他擡头看向安德鲁,后者只是淡淡一笑:“试试便知。”
轮到白鸽时,他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袖,从袖袋里拿出个小小的木雕。那是只振翅的鸿雁,雕工不算繁复,却线条流畅,眼睛处用一点朱砂点染,显得格外灵动。
“我……我看大人你常骑马射箭,就刻了这个,”他声音很哑却很轻,“听说鸿雁能传书,愿你……愿你所想皆能抵达。”
江知烨接过木雕,入手温润,是块上好的黄杨木。
“多谢你们。”江知烨将木雕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目光最后落在柳漠澜身上,“漠澜,你的呢?”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来。柳漠澜放下手中的酒杯,从身侧的锦盒里拿出那件月白的流云缎袍。灯光下,料子果然像流动的月光,衣襟处的荼蘼花在烛光里泛着银金交织的微光,两只蜂鸟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起。
“试试?”他将袍子递过去,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
江知烨接过袍子,随即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再出来时,月白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的英气被料子的柔和光泽衬得愈发鲜明。
顾时夜吹了声口哨:“啧啧,漠澜哥这手艺,怕是连城里的尚服局都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