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了?
铁门沉重的“嘎吱”声,像是直接碾在顾闻衍绷紧的神经上。他猛地转身,嘴里的烟呛了一下,带着火星的烟灰簌簌落下,烫得他手指一缩。
逆光里,悸言的身影堵在门口,高大的轮廓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天台的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眼睛——不再是课堂上那种沉静到可怕的审视,而是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极其复杂的暗流。冰冷依旧,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在灼烧。
顾闻衍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僵住了动作。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带着一种被看穿的恐慌和难堪。他别开脸,用力吸了一口烟,试图用辛辣的烟雾和呛咳来掩盖自己通红的眼眶和鼻尖。
悸言迈步走了进来,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只剩下更清晰的风声和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顾闻衍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顾闻衍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垂在身侧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擦伤格外刺眼,指关节处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像是刚刚徒手捏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顾闻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咙发紧。
悸言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顾闻衍脸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那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凌乱金发下通红的眼眶,扫过他鼻尖未褪的红痕,最后,定格在他指间那根明灭不定的烟头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悸言动了。
不是粗暴的压制,而是快如闪电地伸出手臂!他的动作精准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顾闻衍拿着烟的那只手腕!力道很大,捏得顾闻衍腕骨生疼,却并非为了伤害,更像是一种绝对的钳制,阻止他继续用烟雾麻痹自己。
顾闻衍吃痛,下意识地挣扎:“悸言!你他妈……”话没说完,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推着踉跄后退!
“砰!”
一声闷响。
顾闻衍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上,震得他胸腔发麻。他整个人被悸言用身体和手臂的力量困在了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处可逃的狭小空间。风被完全隔绝,只剩下悸言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和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悸言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压上来,保持着最后一点距离,但那钳制着他手腕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另一只手也撑在了他耳侧的墙壁上,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谁干的?”悸言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冰冷的命令,而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质询。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顾闻衍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那眼神里没有暴力,却比任何粗暴的压制都更让顾闻衍感到窒息和无所遁形。他看到悸言眼底翻涌的暗色,看到了那里面清晰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怒火,还有一种……深沉的、让顾闻衍心脏骤然紧缩的……痛楚?
“什…什么谁干的!”顾闻衍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手腕被捏得生疼,后背抵着粗糙的墙壁,狼狈不堪。他试图用惯常的暴躁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松开!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用力扭动手腕,深灰色的狼耳因为挣扎和紧张而向后紧贴着头皮,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拍打着地面,卷起灰尘。
“手机。”悸言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刺穿了顾闻衍的伪装。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顾闻衍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种冰冷的灼热。“那条消息。谁发的?”
他看到了!
他果然看到了那个屏幕!
顾闻衍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被窥破最隐秘伤口的羞耻感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别开头,避开悸言那能将他灵魂都洞穿的目光,声音因为极度的难堪和抗拒而变得尖锐嘶哑:
“关你屁事!老子的事不用你管!松开我!”
他挣扎得更凶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拒箍在自己手腕上的铁钳和困住自己的胸膛。异色瞳里水汽不受控制地重新弥漫上来,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委屈。
悸言看着他在自己禁锢下徒劳的挣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里再次蓄积的水光,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嘴唇……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不用我管?”悸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沉怒,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看着你……”他像是被后面的话哽住了喉头,下颌线绷得死紧,撑在墙壁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泛白,手背上未干的血迹似乎更加刺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顾闻衍那双强忍着泪意、写满了受伤和倔强的异色瞳上,一字一顿,带着沉重的、几乎砸进顾闻衍灵魂里的力量:
“看着你趴在那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和痛楚,“……哭?”
最后那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顾闻衍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所有的愤怒、叫嚣、挣扎,都在“哭”这个字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回头,撞进悸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里面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一种他从未在悸言眼中见过的、沉重到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心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顾闻衍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指间那根被遗忘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
“嘶……”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抽气,手指一松。
那截燃尽的烟头,带着最后一点火星,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被风吹灭,只剩下一小截扭曲的、焦黑的残骸。
就像他此刻被彻底剥开、暴露在天光之下,脆弱而狼狈的心。
“哭”那个字儿,跟把烧红的烙铁似的,狠狠烫在顾闻衍耳朵里,把他整个人都烫懵了。他僵在那儿,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手腕还被悸言死死攥着,骨头缝儿里都透着疼。可这点疼,跟心里头那股子被彻底扒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难堪比起来,屁都不是。
悸言那双黑眼珠子,跟深潭似的,死死盯着他。那里面翻腾的东西太沉太重,压得顾闻衍喘不过气。愤怒他懂,可那底下……那底下是什么玩意儿?看得他心口发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涩,比刚才一个人躲这儿抽烟的时候还难受。
“操……”顾闻衍嗓子眼儿里挤出个气音,声音哑得不行。他猛地低下头,金色的发茬刺着额头,试图躲开那要命的目光。手腕上的钳制力道没松,反而更紧了点,无声地催促着。
空气跟凝固了似的,只有风还在没心没肺地呼呼刮。
顾闻衍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了。那名字堵在喉咙口,又沉又烫。说出来?太他妈丢人了!好像承认自己真被那几个傻逼戳中了痛脚,真被那“怪物”俩字儿伤着了似的!可不说……他看着悸言那只撑在墙上的手,手背上还带着血道子,指关节那儿红得吓人,再看看他那双沉得能滴出墨来的眼睛……
一股邪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
“操!是刘洋!刘洋那傻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又急又冲,像甩掉什么脏东西,“高三七班那个!跟几个职高混子玩一块儿的傻逼!行了吧?!满意了吧?!”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重重地往后一磕,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睛死死闭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上,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深灰色的狼耳朵耷拉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头发里。那条三花色的大尾巴也蔫蔫地垂在腿边,一动不动。
**太他妈丢人了!**
**被骂哭,还要亲口告诉别人是谁骂的!**
顾闻衍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吼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钳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又紧了一下!紧得他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疼得他眉头死死拧起。
然后,那力道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顾闻衍手腕一麻,差点没站稳。他猛地睁开眼,带着点茫然和残留的怒气看过去。
悸言已经收回了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抑着什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顾闻衍吼出“刘洋”这个名字时,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眼底翻涌的风暴瞬间凝成了实质的、冰冷的杀意,快得让人心惊,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沉寂。
他没再看顾闻衍,也没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极其利落地转身,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裹着寒冰的利刃。天台的风吹得他校服衣角猎猎作响,那带着血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依旧捏得死紧。
“砰!”
铁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震得顾闻衍耳膜嗡嗡响。
顾闻衍愣愣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铁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还有地上那截早已熄灭、扭曲变形的烟头……
操!
这就走了?
连句“知道了”都没有?!
一股说不上是憋屈还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鬼情绪,堵在胸口,闷得他想再吼两嗓子。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金毛,尾巴尖儿无意识地在地上扫了两下,卷起一点灰尘。
***
上课铃声跟催命符似的响起来的时候,顾闻衍才磨磨蹭蹭地挪回教室后门。他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溜回自己座位。旁边祁枫珩偷偷摸摸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了个巨大的问号,娃娃脸上写满了“你还好吗哥?言哥没把你咋样吧?”的惊恐和八卦。
顾闻衍看都没看,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里。他现在谁都不想理,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趴回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发顶和警惕竖着的狼耳朵尖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洋那条恶毒的短信,一会儿是悸言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还有他手背上刺眼的血痕……最后定格在那扇被重重摔上的铁门。
**烦死了!**
讲台上物理老师开始唾沫横飞地讲受力分析。顾闻衍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他趴了一会儿,感觉旁边那个位置……好像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就算悸言那死冰山不说话,存在感也强得吓人,那股子低气压天然就能清空周围两米内的活物。可现在……旁边那个位置,空落落的。
顾闻衍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擡起头,脖子都差点扭了。
悸言的座位。
**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摊开。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课桌/>
顾闻衍的异色瞳瞬间睁大了。
**他没回来?**
**上课铃都响了!**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顾闻衍的心。他猛地扭头看向教室后门——空空如也。又看向窗外走廊——只有匆匆跑向其他教室的学生身影。
悸言呢?
他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