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顿觉不对劲,立时起身,指着那人怒喝道,“什么人!你往水缸里倒了什么!”
汉子没想到自己方才所做之事已然败露,作势拔腿要跑,被眼疾手快的大福扑倒在地,二人在伙房里扭打起来。
你一拳我一脚,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被横扫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动静很快引来了营地里巡逻的士兵。
不出一刻钟,常知衍闻讯赶到。
“怎么回事儿?”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灰头土脸的俩人。
汉子先发制人,攀咬大福说他往水缸里下毒,意图谋害大家。
大福何曾受过这种不明不白地诬陷?他知道若是不解释清楚,即便看在自家阿爹的面子上,常知衍也保不住他,遂当即挺胸,要让人过来搜身。
油纸裹起来的肉包子在打斗中被压成了肉饼,程琰从他身上翻出来时,沾了一手的油。
“荤小子,跑伙房来偷吃的。”程琰照着他脑袋,不轻不重地给了一记爆栗。
“我饿了。”大福大言不惭,“我这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多饿得快呗,老话都说半大小子饿死老子,要不我爹为啥放我来参军,还不是家里养不起了....”
常知衍抿了抿嘴,压下唇边的笑意,他压根就没把投毒的事儿跟大福联系在一起,晓得是军中出了细作,便让程琰带兵去搜那汉子的铺盖,果不然在撕开的被子里找到了藏好的芒硝,正与丢进水缸里的无二。
这芒硝,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泻到身子虚脱。
以往行军打仗时,最怕士兵们感染痢疾,此番幸而大福去偷肉包子时发现了下毒之人,否则今个儿指不定有多少人要遭殃。
生病事小,被乘人之危事大。
常知衍摆手,让亲信将那细作带下去。这光是抓到人还不够,他得想法子撬开细作的嘴,问问是何方“神圣”。
处置完毕,他重新将眸光投在大福身上。
要搁平时,两个肉包子根本不算什么,但这是军营,军纪如山,又有这么多人在场看着,他若将此事轻轻揭过,难保不能服众,然令他头疼的是,这是谢见君的儿子,自己当初拐人的时候可是跟人家阿爹打过包票的!
“主帅,属下违反军纪,请主帅降罪。”细作被带走后,大福在众目癸癸之下改了口,连带着认错的态度也谦卑了起来。
常知衍知道这是大福不愿看自己为难,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顺势而为,以军纪严明,虽立功在前,但功不抵过为由罚大福二十军棍,让程琰监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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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庭晚是在此事了结后,才从其他军医的口中,听到有人因着去伙房偷肉包,被主帅当众处罚了的传闻。
他莫名心梗,直觉此事跟大福有关,揪着递消息的军医,忙问被罚之人是谁。
军医撇嘴,略带惋惜道:“就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哥,谢瑭....听说被打得可惨了,程将军派了俩人将他拖回营帐了。”
大福模样本就生得清秀,放在一众大老粗中间尤其出众,军医们即便明面上不好龙阳之风,私下里也会忍不住凑在一起闲聊他两句。
也正因为如此,常庭晚才顺利得知了消息。
木槌骤然脱手,砸到脚面上闷闷地一声重响,他似是没感知到疼痛,襜裳都没来得及解下就跑出庵庐。
——
细作下毒的事儿被常知衍压了下去,此时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士兵们都被叫去了演武场拉练,营帐里只有大福。
论起来,他在家时勉强也算是娇生惯养,平日里惹了事,阿爹最生气,也不过罚他去墙边站一会儿,哪里遭过这种罪?
头回直面军中如此严苛的军纪,他趴在硬床板上,疼得浑身冒冷汗,一阵接一阵地倒嘶凉气。
常庭晚撩开帘子进来时,正听着他“哎呦哎呦”地小声叫唤,走近却没了动静。
“你还真是胡闹,好端端地跑去伙房作甚?”
迎面对上小世子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大福讪讪地干笑两声。
他原想起身,奈何牵扯到后背上的伤,又拧着眉趴了下去。
“疼吗?”话刚出口,常庭晚就后悔了,一整个人都动不了呢。
大福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我皮糙肉厚的,这二十脊杖不妨事,黎叔他们就是打给旁人看的,没使劲,装装样子罢了。”
“爹也是,不过两个肉包子,实在太过于严苛了。”常庭晚瞧着他硬撑的模样,心里禁不住生出些怨怼来。
“常叔伯也有他的难处,况且,我的确是违反了军纪,不算白挨。”大福挪了挪身子,登时就疼得龇牙咧嘴,但碍于常庭晚在,他愣是把临到嘴边的呼痛声给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常庭晚不放心,让他等着,自己要回庵炉拿跌打损伤的药膏。
哪知刚起身,营帐帘子再度被揭开。
二人警惕地望向帐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常知衍惊诧问道,显然没想到自家养尊处优的好大儿也在这破旧的士卒营帐里。
常庭晚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话,“还能作甚?自然是给某个冷血无情的主帅安抚人心了。”
常知衍平白被噎了一嘴也不恼,见大福脑袋埋在臂弯里,闷闷地笑,便道:“看来没什么要紧的....”他说着,从袖口中摸出个小白瓷瓶丢给常庭晚,“有劳我们小枫大夫了。”
常庭晚心里正气他爹好赖不分乱体罚人呢,接过小白瓷瓶,打开来闻着像是金疮药,才不冷不淡地应了句“嗯”,算是回应他爹了。
威风凛凛的常大将军自此吃瘪,他伸手探了探大福的额前,试着不曾发热就宽了心,临走前又搁下了两个肉包,“饿了就去寻我,亦或是找程琰,偷跑去伙房成何体统?”
大福扯了扯嘴角,想笑也笑不出来,想行个礼也起不来身,末了被常庭晚重新按回了床板上。
常知衍一走,他就将两个肉包子推到小世子面前,“快吃吧,这两天的饭菜糙了些,你一准没怎么吃,瞧瞧这脸盘子都瘦凹进去了。”
“弄了半天,你这肉包是给我的?”常庭晚蓦然一怔,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迅速填满,热腾腾,暖烘烘。
“这不是怕你饿着嘛,你是军医,这军营里的老老少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还得指望你呢。”大福满不在意地说道,仿若因为两个肉包挨了二十脊杖的人不是自己似的,“这做包子的厨子手艺可好了,你今日忙到现在,没吃东西吧,我刚刚都听见你肚子咕噜咕噜叫了!”
他话音刚落,自己的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
常庭晚眼眸微弯,递给他一个圆溜溜的肉包,“一块吃吧。”
大福也不客气,他替自己开脱时,说自己吃得多饿得快,这话一点也没错,刚跟人打了一仗,转瞬这不就饿了?他接过还热乎着的包子,三口两口就填进肚里,擡眸见常庭晚盯着肉馅儿直皱眉,这才想起他打幼时起就不爱吃胡萝卜,索性又掏出小匕首,将肉馅里的胡萝卜块挨个都挑出来,
“挑干净了,将就着吃吧,赶明儿跟常叔伯说一声,别让厨子做胡萝卜馅儿的肉包了...”
常庭晚捧着肉包,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这往后伙夫送来的饭食再难吃,他也会硬着头皮吃点,说什么都不能让这傻小子继续做傻事了。
但自那以后,他的案桌上隔三岔五便会出现些零嘴,有时是一把嫩黄的鬼灯笼,有时是一捧甜滋滋的抽毛芽,有时是某只“小狗”偷偷省下的口粮,但唯一相同的,这些东西都被剥好了皮,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上,等待着他的“宠幸”。
数月后,谢见君又收到了好大儿的家书,信中洋洋洒洒地写满了自己在军中的见闻,末了,还夹了一句,
“阿爹,小世子哪里都好,就是太娇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