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熔炉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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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端行被带走时那句似真亦幻的话,给贺春景带来了接连几天的噩梦。
可随着案件一步步侦破,并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状况发生。贺春景摸摸乱蹦的心口,告诉自己,人起码不该被自己吓死。
圣慈学校悄无声息地倒了。
新年将至,到处一片敲锣打鼓欢歌盛舞,无人在意松津远郊的这所学校被贴了封条。
好在时值寒假,圣慈的学生们一些被家长痛哭流涕的接走,另一些无人照料的,由警方沟通,被安置到其他学校的宿舍楼里,过程不算复杂。
赶在除夕之前,工程队开着挖掘机撬动冻土,在校内未完工的沼气池里,刨出来七具大小不一的尸身。
“犯罪嫌疑人口供中有提到一个女孩子,去年十一月左右,被他们带去栖舍见你。”
听筒中,王娜的声音混着寒风呼啸声传过来,“也就是之前你上报的,糖果手串的主人,我们找到她了。”
彼时,贺春景正和陈藩一并窝在公寓里等信儿。
听到王娜递来的消息,贺春景闭了闭眼睛,发出了一声很沉痛的哽咽。
“她是……怎么死的?”贺春景花了几秒钟稳定情绪,而后问。
“窒息。”王娜答得干脆,“项上有明显淤痕,考虑是手掐的。”
“……”
陈藩像是想到了什么,正努力宽慰贺春景的神色也一下变了,像是被人朝肚子上揍了一拳。
“说到这,我得提醒你们两个一下,以免你们真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王娜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死,跟其他六个受害人的情况一样,他们是死于犯罪分子的血腥残暴,事件的发生,也源于不法分子对社会纪律和法律尊严的挑战,明白吗?”
电话这头的两人都没搭话,于是王娜又问了一遍:“回答我,明白吗?”
“明白。”这次开口的是陈藩。
“行,你们俩也算任务圆满完成,出去好好搓一顿庆祝庆祝,准备过年吧!”王娜故作轻松地说,“早点把这事儿岔过去,改天我们再给贺老师颁个见义勇为的奖,连锦旗带奖金,打包给你们送去。”
电话挂断之前,贺春景忽然又出言打断:“等等!”
“嗯?”
“王冰,十六……十七岁,女孩!很瘦,一米五左右,短头发,大概不过耳朵那么短,牙齿不大好,右侧一颗牙齿被挤在其他牙齿后面。”
贺春景极快速地说了一大串话。他捏紧了膝盖上的家居服,棉料被他攥得潮乎乎皱巴巴的。
“你帮我看看,死者里有没有她。”
“牙齿好认,马上。”王娜立刻喊了几个人,挨个问过去。
听筒里嘈杂了一阵,贺春景等得很煎熬。他感觉自己介于如释重负与被彻底压垮之间,非常累,所以轻轻往陈藩身上靠了靠。
“你的学生?”陈藩顺势搂住他的肩膀。
“……是。”贺春景擡手搓了搓脸。
这时候,王娜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喂?”
“在呢!”贺春景立马坐直,“有吗?”
“有一个,”王娜还在跟现场的人确认信息,“头发和牙齿都符合你说的,但是目测死亡时间一年以上,具体人员信息匹配要回局里做。”
“知道了,谢谢。”贺春景擡手挡着眼睛,在电话挂断后,仍旧维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
陈藩没说话,安静地让他倚着。
手机屏亮了好一会儿,独自暗淡下去。
陈藩能从屏幕里看见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和刚刚好露出的一点,贺春景失神的眼睛。
“我之前从没问过你,关于这件事情的开始。因为我觉得那对你来说,肯定是一段不大愉快的往事。”
片刻过后,陈藩斟酌着开口。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你遇到怎样的人和事,过着怎样的人生。
没有我,也差一点就再也不会有我的人生。
陈藩心里五味杂陈。
他可以料到贺春景的拒绝,也想好了在被拒绝之后,如何再一次不着痕迹的将这一页翻过去。
可贺春景发了半天的愣,忽然突兀地开口了。
“她……”
他头一个字说得有点艰难,陈藩不得不替他拿了杯温水。
贺春景冲他颇显苍白地笑了下,白水入口,像是把一切长久地哽在喉咙里的心事,随着不大真实的胜利一并冲刷下去了。
“她不是我的学生,杨雨婷才是。”
这句话就像是在他始终紧绷的精神围墙上挫开一道浅浅口子,内里的东西不断冲击,小缺口一璺到底,倾诉欲喷薄而出。
而陈藩此刻又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一个倾听者。
“我之前在竹舟实验,带过一个班,做班主任。”贺春景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几上的空杯,梦呓一样,“杨雨婷是我们班上一个很受欢迎的小姑娘,家境好,人很漂亮,成绩也漂亮。”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这孩子在22年春天闹过一次跳楼,在那之前,她有一个特别特别要好的朋友。”
杨雨婷是个相当活泼开朗的孩子,长相优越,成绩拔尖,赶上青春期花一样的年纪,明恋暗恋抢着告白的人,能从讲台一路排到食堂大门口。
但她对同龄这些活蹦乱跳的毛猴子们兴致缺缺。
她喜欢遥远又明亮的梦,喜欢由自己掌控的投入与抽离,她喜欢被透明糖纸包装过的,橱窗里的青春少年。
所以她最好的朋友不在本班,而是外班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王冰。
王冰的家境跟杨雨婷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偶尔一次学期末的家长会上,贺春景在走廊遇见过王冰的母亲,一个典型常年奔波在外的“流动人口”。
那是不被生活厚待的一张脸,风吹雨淋带来的憔悴明晃晃摆在面上,浑身的皮肤泛着蜡黄色,像吃多了砂糖橘那样。
明显疲于生计的一个女人。
王冰不过十六七岁,本该是青春无忧的年纪,可这股生活的压力却透过母亲、透过家庭,由上至下,自外而内地作用到了她的身上。
她像只小砂糖橘,脸色黄黄的,个头长得不丁点。
杨雨婷却不在乎这些。
学校嘛,总会把残酷的阶级差异钝化,模糊掉各个阶层之间交往的界限。
两个姑娘有共同喜欢的明星组合,每天腻在一块有说不完的小话,聊爱情的幻想,聊组合的动向,也聊疫情结束之后,一定要看上一场偶像的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