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夕死可矣(六)
“皇后殿下留步。”江锦书身后传来一淡漠的声音。
江锦书转身看去,东昌公?主唇角勾起浅淡的笑容:“你先下去。”
她冷瞥一眼漱阳,漱阳迟疑不决。
东昌公?主没好气儿道:“怎么,皇后好歹也是吾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见江锦书点点头,漱阳颔首退下。
凉亭内,只?有东昌公?主与?江锦书二人。
江锦书垂首低声道:“阿娘。”
东昌公?主反笑道:“你还知道叫阿娘。”
“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紫极那位,怕是忘了我这?年老无用的母亲。”
“阿娘生养之恩,儿断断不敢忘。”
东昌公?主微笑,道:“你是我的骨血,便?是忘了,我又怎舍得苛责于?你。”
“阿娘。”江锦书跪伏于?东昌公?主的身侧。
她牵住东昌公?主的手,想寻求东昌公?主的疼惜与?怜爱。
她的头枕在?东昌公?主的膝上,东昌公?主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容、发?髻,犹怀老牛舐犊之情。【1】
“快起来吧,让人看见中宫皇后跪我一个臣妇,算什么体统?”东昌公?主轻拂她的发?丝,温声道。
“儿就算是身托紫宫,尊贵已极,也还是阿娘的女儿。”
“儿承欢于?阿娘膝下,这?是儿的本分。”
东昌公?主笑道:“你总有这?么多说辞。”
江锦书笑笑,只?是头中迷蒙,她强忍着?面前的眩晕,身子不禁发?晃。
东昌公?主看出她的不适,忙道:“你怎么了?”
江锦书无奈抚上额间道:“许是方才酒饮得多了,不碍事的。”
况且,因元日大?宴,她连日操劳,睡得不安稳,想必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只?是下一刻,江锦书耳边嗡鸣,她实在?听不清东昌公?主的话语,只?直直地倒伏在?了东昌公?主的身上。
东昌公?主抱着?她的身子,忙喊道:“漱阳,快叫陈亦过来。”
她轻晃江锦书的身子,面上惊慌,道:“晚晚,晚晚,你别吓阿娘...”
江锦书头晕得很,她只?觉着?面前一片漆黑,空洞悠远,她好似什么都抓不住般。
江锦书缓缓擡眸,浅粉色的床帐映入眼帘,窗格旁的琉璃灯盏依旧。
东昌公?主落座在?榻沿,见江锦书转醒,欣喜道:“你总算是醒了。”
而后转头,对陈亦道:“陈奉御,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陈亦正搭着?江锦书的脉搏,心里?已然有数,却不敢确定,他道:“殿下的月信如何?”
江锦书摇了摇头,道:“我不太清楚了。”
而后她道:“应是没来。”
他再次探着?,确认了三遍,方缓缓道:“流利雀啄,是为孕脉,臣恭贺殿下、长主。”【3】
东昌公?主朗笑道:“你的意思?是,殿下腹中有了皇嗣?”
陈亦颔首,道:“两月左右。”
江锦书还未缓过神来,只?以为是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她颤声问道:“那我还能治好吗?”
东昌公?主反笑,扯着?江锦书的手腕,道:“傻孩子,什么治不治的,你这?是有身子了。”
江锦书恍惚道:“我...我是有孕了吗?”
东昌公?主笑道:“两个月了。”
“会不会是诊错了,陈奉御先前说过我月信紊乱,怕不是误导了陈奉御吧。”江锦书仍不敢信自己真的有了身孕。
江锦书算了算日子,两个月,那时齐珩忙于?新法之事,回立政殿也是深夜,是以二人很少同房,两个月,那该是在?她与?王含章饮酒那日怀上的。
“我...我方才在?席间饮了不少酒,会不会对孩子不好?”江锦书想起什么,忙问道。
陈亦道:“臣方才探了殿下的脉搏,这?沉细微弱,为逆也,此胎怕是有险。”
“这?孩子我不一定能保住,是吗?”
陈亦点了点头:“这?要?过了三个月才看得出。”
“殿下这?几日要?保重身子。”
东昌公?主一听江锦书这?胎有险,忙沉声道:“此乃陛下第一子,万般金贵,陈奉御,你可得小心,护着?殿下与?皇嗣安然无恙,你的前程方不可限量。”
“臣定然竭力护着?殿下和皇嗣。”陈亦忙叩首拜礼道。
“陈奉御起来吧,你只?需尽力便?可,便?是真的保不住,我也不会怪你的。”
“这?事,就你、我、长主、漱阳四人知道便?好,先不要?告诉陛下了。”
毕竟胎象不稳,她怕留不住这个孩子。
还是待过了三个月,她再亲自告诉他。
“臣领旨。”陈亦道。
“你开了药便?退下吧。”
东昌公主蹙眉道:“为何不告诉明之?”
“我怕留不住。”
“胡说,怎么会留不住?”
“我体寒,我知晓的。”江锦书抚上小腹,轻声道。
“阿娘,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了。”
东昌公?主见她如此,只?好点了点头。
东昌公?主离开后,江锦书没回宴席,而是一个人缩在?榻上,用手复上自己的小腹,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是她和齐珩的骨血。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像她,还是会像齐珩。
她会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哪怕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就如一个小石头般,她轻而易举便?含在?掌心。
她会冲着?她甜甜一笑,口齿不清地唤着?她:“阿娘。”
她小手上浅浅的纹路与?她而言亦是惊喜。
她会抱着?她,给?她讲诗歌,她会给?她戴上小小的长命锁。
盼着?她健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