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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司可知道商议何事?”陈庆下意识问道。
他隐约猜到了几分,毕竟近来最轰动的大事,莫过于天宫要重建道庭,其间牵扯极广。
赵执司微微摇头,道:“据说是浑天战场的事,或许还与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天宫传闻有关。”浑天战场。
陈庆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上一次是在太虚殿中,宣明首座提及垣主从浑天战场归来,他当时便留了心。
浑天战场究竞是什么地方,竟能让一位垣主亲赴前线,又在那里滞留了如此之久?
他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赵执司身旁的另外两名执司,目光一直看向了陈庆胯下的北冥鲲鹏。
那头巨兽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翎羽,双翅微敛,脖颈修长有力,一双青紫双瞳在云雾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即便此刻只是静静站立,那股凶戾之气也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陈师弟,这坐骑”其中一位执司忍不住开口,眼中满是惊异。
元神境的异兽坐骑也算是珍稀。
在景阳福地中,能拥有这等坐骑者,要么背景深厚,要么自身便是至少元神三重天以上的老牌高手。眼前这头北冥鲲鹏,显然有着上古异种的血脉,双瞳异色,气息深沉,绝非凡品。
赵执司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是知晓陈庆底细,乃是北苍遗落在外的种子,初入景阳福地时无根无基,连丹药都需精打细算。可这才多久?
先是天演密令十五连胜,如今又得到一头元神境的鲲鹏坐骑。
陈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龙渊洞天所赠。”
两位执司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渊洞天送出一头身负上古血脉的元神境坐骑,这分明是下了重注,显然是颇为看好其潜力。一行人没有再多耽搁,各自催动坐骑朝太虚殿方向疾掠而去。
大殿前的白石广场上,此刻已聚了不少人。
元神三重天以下的门人皆立在殿外,按辈分依次排列。
无人喧哗,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垣主归来,这是太虚道的大事。
陈庆在殿前落下,将北冥鲲鹏留在殿外的拴兽石柱旁。
鲲鹏收拢双翅,修长的脖颈微微昂起,那双青紫双瞳冷冷扫过周围几头元神境的坐骑,那些畜生纷纷瑟缩着往后退了数步。
陈庆拍了拍鲲鹏的脖颈,示意它安分些,这才整了整衣袍,迈步朝殿门走去。
殿门口立着两位执司,见到陈庆皆是微微颔首。
“陈师弟,请。”
元神二重天便能踏入太虚殿的,除了他之外,便只有房绮一人。
陈庆迈过门槛,殿内的景象豁然开朗。
正中的位置空置着,那是垣主的蒲团,无人敢僭越。
九尊首座之位,此刻到了六位。
宣明首座端坐于正中主位之侧,元靖、月、玄许、玉明等首座分列左右。
另一侧,坐着一位陈庆未曾见过的首座一一那是一位老妪。
陈庆虽是初次得见,却也认出了此人正是九大首座之一的甘棠首座,也是房绮的师父。
郭元、万书衡等几位执司依次在首座身后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个个腰背挺直,面色肃然。
而陈庆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宣明首座身后那个男子身上。
那人盘膝而坐,双目微垂,面容算不上俊朗,他穿着一身太虚道的玄色道袍。
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不知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柯行之。
太虚道当代唯一跻身元神榜的弟子,宣明首座的衣钵传人,被所有人默认为道子的存在。
他此番外出截杀黑榜上的陆洲,一战功成,枪斩元神五重天的老牌劫修,元神榜排名飙升至一百二十一位。
前百已近在咫尺。
陈庆在打量柯行之的同时,柯行之似有所感,眼皮微微擡起。
两道目光在大殿的幽光中交汇了一瞬。
柯行之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地看了陈庆一眼,便重新垂下了眼睑。
那目光里,既没有对后起之秀的警惕,也没有对同门师弟的亲近,浑然是一种不在意的态度。陈庆收回目光,心中并无波澜。
柯行之有资格傲,也有资本傲。
元神榜一百二十一名的枪道高手,枪域五重,斩杀过元神五重天的劫修。
这份战绩摆在面前,换做谁都有傲的底气。
陈庆在末席的两个蒲团之一盘膝坐下。
身旁,房绮早已落座。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裙,见陈庆坐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算是打过招呼。
陈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殿中一片寂静。
六位首座端坐于前,执司们依次排列,最末席便是陈庆与房绮。
虽然两人都是太虚道被看重的种子,但毕竟都未入元神榜,修为也仅仅是元神二重天。
在这等场合,实力才是衡量地位的存在。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六位首座同时睁开双眼,纷纷起身。
宣明首座袖袍一拂,沉声道:“垣主来了。”
陈庆与房绮随之起身,殿中所有人齐齐垂首恭立。
大殿正中的蒲团上,虚空忽然荡起一圈涟漪。
那涟漪只是轻轻一荡,一道虚影便已凝在了蒲团之上。
那是一位老者。
他的身形微微佝偻,像一株历经无数风霜的老松,树皮斑驳,枝叶凋零,却依旧扎根于山岩之中,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周身没有半分气息波动,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
殿中所有人,上至宣明首座,下至末席的陈庆与房绮,在见到这道虚影的刹那,皆是神色一肃。“拜见垣主!”
六位首座齐齐躬身抱拳。
“拜见垣主!”
执司们、陈庆、房绮紧随其后,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陈庆躬身之际,余光瞥过蒲团上那道虚影。
他在天宝上宗的天宝塔中,曾见过创派祖师的画像。
那是天宝上宗历代相传的祖师像,画中之人,一手执拂尘,一手托天宝塔,正是眼前这位。只不过,眼前这位比画中苍老了许多。
陈庆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眼前这位太虚道的垣主,正是天宝上宗的创派祖师一一林道极。
那个将太虚道传承留在北苍、留下天宝塔的老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丈许之外的蒲团上。
陈庆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一刻,他想起了天宝上宗那些宿老,他们毕生魂牵梦萦的,不正是能亲眼一睹这位创派祖师的容颜吗?
林道极的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而后道:“都坐下来吧。”
众人纷纷盘膝坐下。
陈庆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盘膝而坐。
林道极看向宣明首座,道:“这段时日,庭内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宣明首座抱拳,将这段时间太虚道的诸般事务一一禀报。
各道统门人的修炼进境,几位元神五重天正在闭死关准备冲击瓶颈,以及几桩与其他福地的外交往来。他说得简洁明了,没有半句废话。
“柯行之此番外出截杀黑榜陆洲,斩杀元神五重天劫修,元神榜排名已升至一百二十一位,距离前百只差临门一脚。”宣明首座说到此处,语气中难得地多了一丝欣慰。
林道极微微颔首,看向柯行之,缓缓道:“再接再厉,进入前百,本座会有赏。”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垣主的赏赐!
在场之人,无论是执司还是几位元神五重天的老牌高手,眼中都掠过一丝羡慕。
垣主是何等人物?
太虚道的扛鼎之人,他拿出的赏赐,必然是真正的好东西。
最为关键的并非赏赐之物,而是这态度。
虽未明言,却俨然已将柯行之当作道子来培养了。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滋味。
不过细细想来,这也理所应当。
元神榜涵盖了九天十地所有百岁以下的元神境种子。
九天十地有多少道统?
光大罗天便有数十个道统,其中还不包括那些隐世道统与上古遗脉。
能上榜者,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妖孽。
而能在榜上杀入前百的,更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柯行之杀到一百二十一位,距离前百只差一线,这份天资与实力,放在整个景阳福地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柯行之闻言,面上神色骤然一肃。
他郑重地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弟子定不负垣主厚望。”
宣明首座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他继续禀报,说到天演密令之事时,语气微微一顿。
“此番天演密令,上元福地暗换精锐,下手狠辣,我景阳福地折损了不少人手,万化道的郭云霆折在赤明道裴天罡手中,其余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宣明首座的声音沉了几分,道:“不过,我太虚道弟子陈庆,拿下十五连胜,正面轰杀裴天罡,为我景阳福地找回了场面。”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末席那个年轻人身上。
天演密令一事,确实令太虚道增添了几分威名。
陈庆起身离席,朝蒲团上的林道极抱拳躬身:“弟子陈庆,拜见垣主。”
林道极打量了陈庆一眼,道:“很不错。”
很不错!?
但殿中几位首座的心头,却不约而同地跳了一下。
他们都是跟随林道极多年的老人,对他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这位垣主,当年便是名动大罗天的修行种子,论天资悟性,便是比景阳福地的五大掌宫也丝毫不差。他为人严苛至极,尤其是在修炼一途上,对弟子的要求近乎苛刻。
陈庆拱手道:“弟子不过尽了本分。”
林道极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庆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旁的元靖首座这时起身。
他今日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收徒之事敲定。
方才垣主那句夸赞,更让他觉得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再不下手,只怕又要被旁人截胡。“垣主”
元靖首座刚刚开口,林道极便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宣明首座,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宣明首座微微一怔,下意识便回道:“没了。”
“没有就散了吧。”
林道极淡淡的道。
话音未落,蒲团上那道微佝的身影便化作一缕极淡极薄的青烟,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便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那青烟袅袅婷婷地升腾了尺许,随即无声无息地融入大殿穹顶的星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殿中安静了一瞬。
月首座看着那道青烟消散的方向,又看了看元靖首座。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又夹杂着一丝怅然:“元靖首座,垣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这些繁文绸节。”
元靖首座站在原地,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满腹狐疑。
他方才不过是想说收徒的事,这在太虚道中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提议,以他九大首座的资历,收一个弟子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可林道极连话都没让他说完,便径直散了会。
这不对劲。
元靖首座心思敏捷,在太虚道中摸爬滚打了上千年,对林道极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他今日这般举动,与其说是不耐烦,倒更像是刻意打断。
为什么?
元靖首座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没有理会月首座那句暗带机锋的话,朝殿门外大步走去。
月首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也没再多言。
几位首座陆续散去。
玄许首座和玉明首座并肩走出大殿,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月首座与甘棠首座走在最后,两人似乎有要事相商,脚步不约而同地朝甘棠首座的道场方向转去。其余执司与弟子也纷纷起身,鱼贯走出大殿。
陈庆跟在人群之中,正打算回悬照继续修炼,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陈庆,你等一下。”
是宣明首座。
陈庆脚步一顿,转身抱拳:“宣明首座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