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开始也没听明白表姑说的什么意思,最后她才说,给你介绍介绍。”张美英道。
尘黛抬起头,又尴尬地低下。
“哎呦,我接着就给挡了,都把我吓了一跳,我说,那可不行,尘黛还是个学生,还是个小孩子,什么婆家的事,早着来。把你姑姥姥气的,还以为是我瞧不上人家,气鼓鼓就走了。”
尘黛咳嗽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都忘了,你今年都毕业了。”张美英又道。
“再有说的,你就说我不打算回来了。”尘黛道。
“也没有说的,现在谁还管这事,就你姑姥姥好张罗。”
“不早了,我去睡觉了。”尘黛站起来,伸伸腰。
“嗯,去吧,明天一早我就走,饭给你留炉子上,你热热吃。”张美英看着起身离去的尘黛,顿了顿,也进了自己卧室。
张美英身体好后,已回冷库干活。
尘黛睡到日上三竿,锅里一大碗炖好的鸡肉,一个馒头。是昨晚尘贵方特意做的。
尘黛将椅子挪到堂屋日光下,先架着奶奶胳膊,扶过去坐下。
又摆了小桌子,拉过马扎,坐在旁边吃饭。
“晒晒太阳是怪好的,就是我坐不住,坐不了两分钟就打晃悠。”毕淑正用手帕蒙住眼睛。
“奶奶,我有个同学的姥姥也是脑血栓,她刚得的时候可比你厉害多了,你还能拄着拐棍走走,你只是右半身不好,我同学说,她姥姥俩腿都不行,都是用上身拽着下身爬的,就这样,人家只要不在睡觉不在吃饭,就坚持锻炼,扶着凳子,一步一挪,什么都坚持自己干,也不怕别人笑话她难看,到处串门,到现在我同学姥姥已经站起来了,能拄个棍子,从街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尘黛道。
毕淑正听着,没有说话。
尘黛抱怨着奶奶太懒,好像只要锻炼,就能够阻挡衰老,好像一切衰退的原因不是因为岁月,仅仅是因为不锻炼,是因为人的意志力欠佳。
其实尘黛不过是骗自己罢了,否则她为什么每个节都坚持回来,只是她自己未发觉这个骗。
“奶奶,天都暖和了,马桶椅子我给你放回下水道那了,你别再屋里用,越用越懒。”尘黛又道。
“你还是给我放屋里,你爸妈都不在家,万一我出来摔倒了,就麻烦了。”毕淑正说完,掀开小手巾,“你还是扶我回去吧。”
“再晒一会吧。”
毕淑正的身体在扶手椅里东倒西歪,似乎怎么换姿势都不舒服,尘黛放下筷子,扶她进屋。
“不是我不想走走。”毕淑正平淡而小声的声音。
“怎么别人可以,你不行啊,人跟电视一样,久不看,再打开都开不了机。”
走到床边,毕淑正作势往床上坐,尘黛稍稍用力拽回。
“先别躺,屋里走两圈。”
毕淑正顺从听着,开始转身迈步。
“两圈了,我真的要躺一会了。”
“那你休息休息再走,我们不在家,奶奶你也要走的啊,沿着沙发,沿着桌边走,不至于摔倒。”尘黛道。
“去年还没觉得这么容易累。”
“你年年都这样说,年年也没有更勤快一点,反倒是越来越不想动,当然是一年不如一年。”
毕淑正没有反驳,她也许也要通过这些来相信,只要我更努力一点,一切都来得及。
她们不知道怎么面对疾病和死亡,在多年以后谈起来,一辈又一辈都是说不尽的遗憾。
“奶奶,你想喝点茶吗?”
“那就下一点。”
天的斗转星移,地的沧海桑田,人的生老病死,物的荣枯代谢,事的盛衰成败,重叠、并行、前后的所有,终将有一天会化为虚空,毁于水火。每个人不过是活了撒哈拉沙漠一粒沙的位置,尘黛和奶奶现在就坐在陨石降落、火山爆发、大水淹没前的沙子上,认认真真喝一杯茶,再一次回避终将永世不复相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