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们夫妇高高兴兴地返回德国后,在那幢涅瓦河畔的白色别墅中,赫伯收到了中国溪城的邮件。那是一只像是小薄皮棺材样的木盒,木盒内盛放的羊皮匣子,匣子里原封不动地躺着那架精致的白金望远镜,这银色的望远镜闪烁着谜一样的光泽。
艾军伟这位倔强的中国老军人,用工整的楷书写了几行字:
赫伯先生:
谢谢您的好意。作为反抗日本法西斯的老军人,从中国军队的传统和中国军人的荣誉两者而言,我都不能接受您的馈赠。现原物奉还,希望您善待我的女儿。
艾军伟
于中国溪城
听了艾婷婷的翻译,他表示不能理解,一脸茫然地摊摊手,耸耸肩,自我解嘲地用中国话说:“爸爸不喜欢,看来这耻辱还得跟随着我。”老赫伯一语双关地说。
“什么耻辱”艾婷婷不解地问。
老赫伯不以为然地说:“亲爱的,你们中国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的爸爸不接受我的礼物,以为是有损他的军人荣誉,对我来说难道还不是耻辱”其实他心中非常清楚,艾老爷子为什么不接受他的馈赠,他企图把这沉重的精神十字架,转嫁给中国老军人,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看着已经不很年轻的妻子脸上挂着泪光,他温柔地用多毛的大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说:“亲爱的,这没什么。你的爸爸,不是我们的爸爸,才是真正的军人,军人是不受诱惑的。”说完他竖起了大姆指。
艾婷婷破涕为笑。
第四十章1
第四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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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儒文静静地坐在觉明精舍的阳台上。望着远方一脉朦朦胧胧的青山,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台北的气候不像他的故乡大陆那样的四季分明,而是乍暖还寒,阴晴冷暖,有点捉摸不定,就像他晚年的心情那样。他想摆脱世事的纷扰,潜心在佛学中求得解脱,去感悟世间万事万物生生灭灭的真谛,解除自己无常的痛苦,求得永恒的快乐。然而,他又难以摆脱尘世的喧嚣和俗务的干扰,他以为他躲在这深山里做一个修行的隐者和居士,可以终了余生,以赎前世罪孽。可是当局却又经常时不时地希望他在重大场合去出出场,比如黄埔建校纪念日,
双十节,抗战胜利日,还有蒋公诞辰和逝世等节假日,都要他这个抗日和反共的英雄穿着中将军服,挂满勋章、勋表出场应应景。
他觉得穿着这些华丽的官服,已完全找不到当年的感觉。那是一具形神皆已憔悴不堪的行尸走肉,披挂着满身辉煌,在过去的光环中逢场作戏。最令他讨厌的是,有时还要时不时地捧读一些早就由他所在供职的那个衙门,也即国府“国防部”的战略顾问室的秘书起草好的发言稿,照本宣科一番,弄一些反共复国近似梦呓般的空话套话当众表演一番。不过,现在改成了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之类空洞说教而已。这就有如是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在表演,
他感到难受极了,也苦闷极了。而当他郑重其事地向衙门里的官员提出去大陆探亲时,每次都总是以政治上的原因予以婉言相拒。
什么你是抗日反共英雄呀,要保持晚节,不要上中共统战宣传的当之类等等。其实这纯属某种老年人晚年的思乡之情,与政治是完全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要把这简单的感情复杂化呢他对当局的心态百思不得其解。对于回大陆去见梅韵贞一面,他感到彻底的绝望了。
他凝视着阳明山头萦绕的一片乌云,想到了家乡的黄山,古都市的紫霞山,溪城的茅峰山,仿佛有了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古都市到现在应该是寒冷的冬季了,韵贞在干什么,冠中儿还是忙忙碌碌地在官场中奔走,他好像也是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吧。
今天上午,他的台湾夫人又来了,名曰探病,其实也是来看看他还能活多久,希望把他仅存的一点财产。那当年存在美国花旗银行的美元和一些金条、银元及他毕生所收藏的古玩字画收到自己的腰包里。至于他顶留给梅韵贞的,甚至包括那张大陆古都市圆明园路上的房契,那是他通过张丽姗从“国防部”的档案室复印来的,也是留给大陆亲人的惟一一块不动产,她也想统统带走。这个愚蠢而又贪婪的女人,不顾他年老体弱,哭天抹泪地唠叨一通。他带着某种怜悯心态看着这个不算年轻,却打扮入时的女人,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年轻时的她带有山地女子的几分妩媚和淳朴,对他唯命是从,关心体贴,在他离乡背井,寂然一身,倍感孤独之时给了他温暖、体贴,以后又结了婚,生了孩子。那是根据当年老当家制定的台湾“戡乱法”,规定在大陆丧失或失去联系多年的配偶允许再娶。于是这个姓姚的,长相不俗,却缺少文化修养的山地女人就闯进了他的生活,成了名符其实的小将夫人。他们生了儿子,就像是完成了牢不可破的铁链的铸造。把自己牢牢地和这个女人拴在了一起。他反而成了她的一件华丽袍服,他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纱帽山的梅园确实是一方世外桃园,而这方桃园仍然建在这块充满政治色彩的土地上,因而仍免不了政治这个不速之客的随时闯入。就仿佛他想脱离政界,而那个“抗日反共英雄”的十字架使他背负着,倍感沉重,却必须到政坛上逢场作戏。他想摆脱家庭这个窄窄的雀笼到大干世界去神游,去和释迦牟尼去作倾心交谈,
而家庭这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却时时重压在他的心灵,使他难以喘息。大陆的家庭是自己罪孽的幻影,使他有孽海行舟的痛苦;台湾这个家庭使他有苦海求静又不得宁静的无限烦恼。人生就是一个解不开的痛苦死结,生于斯,而长于斯,又怎么能作到六根清净,五蕴皆空呢触目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