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老头以前辈劝戒后生小子的口吻对郑东缓缓地说了上述一席话。原来说自己的经历还是为了规劝郑东。
郑东心里就是不太乐意,对老前辈的谆谆教诲,他不好反驳,
只是在心中想:好家伙,吃了谭冠厅长包的饺子宴,帮谭冠作说客来了。鲁迅先生是不主张宽恕那些损着别人的牙眼,还一味讲“费厄泼赖”的伪君子的,对恶人是不能以宽恕待之。鲁迅是主张痛打落水狗的,况且谭冠这类人还从来未落过水,他还在浑水中摸着鱼呢。他又何尝落过水,何尝被人打过,只有他去咬人、吃人,现在人们对他的恶行稍有反感,就要提倡“费厄泼赖”了。其实他们何尝落水,“巢窟早已造好了,食料也早经储备了”。所谓下台不是落水,
只是另一种仕途的继续,是当“摄政官,太上官”的开始。照样耀武扬威,牛皮烘烘。这牛皮还从国内烘到国外去了。“因为当坏人得志,虐待好人的时候,即使有人大叫公理,他决不听从,叫喊仅止于叫喊,好人仍然受苦”。然而偶有一时,好人才稍稍蹶起,则坏人本该落水了。可是,真正的公理论者又“勿报复”呀,“仁恕”呀,“勿以恶抗恶”地大嚷起来。“好人正以为然,而坏人于是得救。但他得救之后无非以为占了便宜,何尝改悔;并且因为早已营就三窟,又善于钻谋的,所以不多时,也就依然声势赫奕,作恶又如先前一样。”鲁迅是以直道来对恕道的,对于蛇一样的恶人也是“一个也不宽恕的”。郑东突然想到了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的一些话。他想想可笑,自己卑微小人一个,人家谭冠这大奖,那大奖的。
你不宽恕又能怎样,无非发发牢骚而已。人家谭冠照样风光满面地满台前后乱窜,权势的失落不是以形式上的下台为标志的,余威尚在。你有什么资格谈宽恕,宽恕只有当权者对下官小民过错的原谅才叫宽恕,卑微小人奢谈宽恕,徒添笑料,狂犬吠日而已。漫言“宽恕”,只是一种精神胜利,阿q式的自欺欺人而已。所以只好像堂吉坷德那样继续挺矛向风车挑战,最终跌死的说不定是自己,如是而已。想到这里,他摇着头自我解嘲地笑了。
高洪看郑东摇着头冷笑。于是又说:“你小子冷笑什么,我看你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好讲话信口开河。这一切都是小聪明而不是大智慧。思维容易片面,行为容易偏激,最终不为社会所容,也难成大器呢。东方朔你不是很欣赏的吗他有句名言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都是劝戒看人察事要宽容,不要偏激过分的意思。而郑板桥不是也有难得糊涂的名句,他说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做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用可自服也。其中就充满了政治智慧,而历史上的屈原、阮籍、嵇康、李贽、龚自珍之类的所谓狂狷之土有其率直可贵的一面,但也都有情性偏执的一面,而从未有成功而完成大事业的,这些人大部分铸成了人生的悲剧。这样的人在人格上的也许是高大的,但是崇高的人格,往往失之于执拗而难于为社会普遍接受,就难于有成果。
这就是我们常常所说的理想与实践结合的问题。改造社会不能逞一时之勇,是需要有极高的政治智慧的。请注意政治智慧与政治权术是有区别的,前者是为了国家、民族、民众的利益,实现伟大而崇高的政治目标所运用的政治谋略;后者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或小团体的利益,为达个人目的,不择手段而采用的政治伎俩。我们的国家和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大业需要那些政治上成熟,思想认识全面,工作实践丰富,个人生活廉洁,作风民主深入,襟怀坦荡宽阔的政治家、思想家、实干家,而不是孤芳自赏,自命清高,愤世疾俗的救世主,旧文人墨客。当然更不应该让那些残民、害民,只为自己捞取功名利禄的政客、贪官污吏窃居高位,为非作歹。如果亢直者皆天真率直,视功名如粪土去玩世不恭,那么庙堂之上尽为老谋深算的政客,以权谋私的贪官,搜刮民脂民膏的污吏,国家将成何体统因此,我希望你们成熟起来,居庙堂之高,怀天下民众,国家有幸,人民有幸。你的玩世不恭、愤世疾俗我很不赞成。中国的未来是寄希望于青年的。我等已经老朽,只能以老之尊坐享国家俸禄,你还年轻不能消极无为,牢骚太盛,那是于事无补的,于身体也不利。同志哥哎,振作起来。大作稍作改动,即为奇文,我一定抄赠于你,为你补璧。”
郑东深深地理解了高洪同志的苦心,但是对这一系列严肃的批评,他还要在今后的人生中慢慢消化、吸收。他还是听明白老前辈的话中潜藏的微言大义。于是,他默然地品着眼底他自己酿就的微微有点苦涩,却洋溢着清醇香甜的四川峨嵋山乌龙茶。
傍晚,他告别了那个破败小院中孤独的小别墅,那个别墅中住着一位特立独行、品行高尚的出版界老前辈。他踏着夕阳的余辉,
慢慢骑着自行车,细细咀嚼着高老总的一番深谈。他对他的游长江赋的修改心中已有了底。当晚改成,又于次日清晨送到高洪的家。
高洪看了改后的游长江赋,满意地笑着说:“过一周来取。”
一周后,一幅行书优美,一气呵成的大赋由驾驶员捎到郑东家里,高洪同志已将其一丝不苟地抄成。赋文如下:
时值初夏,自渝返乡,气候随晴转阴,时态乍暖还寒。乘星河客轮以游长江,携十数同道共叙雅志。一路江风浩浩,两岸胜景处处。朋辈相忘于宦海炎凉,游子得益于江湖冷暖:揽古风而笑谈人生,追先贤而评点时弊,讥陋习而妙解闲愁。是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风物人情尽入襟怀。
夜泊丰都,灯火明灭,山影起伏,江潮澎湃。城朦胧而不见鬼魅,水空渺而时闻滔声。拂晓,迎晨曦入鬼城,踏朝霞窥阴司。但见,屋舍沿街有序,庙宇依山井然;百鬼各司其职,阎罗各负其责,
虽面目狰狞,少有人气;然憎爱分明,是非泾渭。足见冥府正气凛然,阴曹也存仁义,善恶之辨,忠奸之别,黑白难以混淆,奖惩绝不错位。人模狗样之徒,男盗女娼之辈,奸滑刁钻之民,伪善巧言之士,皆死有余辜,而受斧镬之灾,以快天下人心。真乃鬼而不诡,魅亦不昧也。借索道以登名山,观江潮以临天下,当有澄清海内之志向,而无力挽狂澜之气魄。面对滔滔逝水,唯洁身以自好,保冰雪之高趣,不随波以逐流,不阿谀以媚奸,是为做人不惑之本,君子得道之途。
入三峡奇境,夹岸群峰险峻,满江浊水横流。波涛跌宕之处,
不见江鸥翱翔;群翠竞秀之间,竟有猢狲出入。有神女临江涛而泣,睹青山而歌:人间风雨,销佳人丰韵,平添龙钟之态;世事纷扰,
磨英雄壮志,空留悲愤之辞。故昭君以汉魂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