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怕事,只好说出了子乙平日的居处。原来子乙不与其他宫役同居,而是就近住在陛下寝殿侧厢的一方小耳室,以随时侍奉陛下日常起居。
一知晓,她马上奔去。
那耳室的门略开,室内筛了一道薄薄的影子。她以为子乙就在里头,怕他避她,便猛然推了门扇逮人:“子乙!”
她本是要他措手不及,没法再逃的。
没想到,却是她自己措手不及,逃不了。
那人手上原本还拿着几件在翻看的物事,闻树生大叫,便从容地转过身,温柔地望着她。“怎么了?树生。”
耳室里的影子,是她这几日避之唯恐不及的少司命。
祂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她走来。“听说,你一直在找子乙?嗯?”
树生说不出话来。
“你找他有事吗?”祂笑眼弯弯。
她一时想不到说词,只好举起手上的方块,老实地说:“我、我想诞降一头黑兕给他看。”
“是了。”祂恍然,轻轻地说:“子乙那孩子,曾说他很想看看黑兕的模样……”
她发现,说着,祂竟然黯淡了神情。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陛下……”她问:“怎么了吗?子乙呢?”
祂幽幽地看着她。“他离开了。”
树生一脸呆滞。
“他离开求如山了。”祂声音微哑。“就这么一声不响的。”
她紧紧握着方块,手心都是汗。她的惊讶都在心里喊着:怎么可能?那个子乙,那个说“离开求如山,离开陛下,子乙就不是子乙”的子乙,怎么可能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这里还有他最崇仰的少司命啊!还有他最熟悉的求如山啊!他能去哪里?
“树生……”少司命走近她,伸手,牵起她的小手。
她还在讶异,没心思去躲祂。她的小手一握进祂的手里,方块就掉在了地上,在幽静的空间里响起一声清脆。
祂跪下身子,与她深深平视。“你也会像子乙一样,离开我吗?”
她心上一悸,好像什么秘密被揭穿似的微羞。
“没关系,反正……”等不到回答,祂一笑,尽是苦涩。“我也该习惯了。”
她愣。
“这五百年,我何时不是在承受这种被离弃的滋味?”祂低沉地说:“一而再,再而三的,早该习惯了。”
她听得难受,忙说:“不、不会的!陛下,求如山就是我的家啊,我、我离开这儿,还能去哪儿呢?”
说完,她才想到,子乙也曾说过这种话,可现在还不是离开了?
少司命显然也想到同样的念头,祂疲惫地一笑,放开她,站了起来。“算了,不说了。”
“陛下……”她有些慌。
祂走到一张靠窗的案前,翻着祂原在看着的物事,原来是子乙留下来的几部记载当日宫役执行与进度的宫志。
祂说:“我当初也以为,这孩子会坐在这儿誊宫志,至少誊个百年,没想到,五十年他就坐不住了。”
“何况,即使你把这儿当家……”祂斜眼,看她。“但终有一天,东皇太一还是会将你带走。”
“咦?”
“你会老,会死,”他紧盯着她。“你不也是抛下我了吗?”
她低下头,不敢承受祂的目光。
终究,是要面对这问题──喝不喝长命血?
“所以,你最终还是会离开我。”祂阖上宫志。“我得,尽早做好准备。”
祂越过她,要离开这间耳室。
她赶紧叫住祂。“陛下!”
祂停下脚步,回头。
“我、我……”
祂很有耐心。
她本想就这么答应祂,饮下长命血。可是──
树生,你自己要会判断,不要被花言巧语还有恐惧迷惑。
她咬咬牙,心里为难地喊着:先生,我该怎么做?
“对了,树生。”祂打断她的挣扎。“上次,我答应过你,要让你回九芎岭与朝仁同住,对吗?”
“是、是的,陛下……”她心上有些警戒──是说,要回九芎岭住,这又得用什么条件来换吗?
“不过,我舍不得你离我那么远,所以……”祂顿一下,再说:“我让朝仁入宫与你同住,如何?”
她怔怔地看祂,不可置信。
没有……交换条件吗?她不相信,继续等着。
祂似乎看透她的心思,便宠溺地笑她的傻气。“我说过了,只要你开口,我能替你做的,我都会做,树生。”祂又补一句。“没有代价。”
祂这么说,她反而惭愧了,好像她才是双方里面那个最计较现实的人。
她有一种矮了一截的低卑感。
“就让朝仁住在你隔厢偏殿,行吗?”祂再问。
她讷讷地点头。
祂笑。“好,我马上差人准备。”便走出耳房。
树生追了出去。“陛下!”
祂再次优雅地转过身,从容地等她。
“谢、谢谢祢啊。”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
祂笑出声。“谢什么,傻树生。”
祂眼一瞇,遮去了祂眼底的一股热切。
“为你,应该的。”祂轻声说。
他一走进那“房间”,黑暗尽褪,不再混沌。
他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一片连绵无际的草原上。
那个人,一身马装,牵着两匹马,就站在那处等他。他身后,是重叠至远方天际的层层丘坡,草原风大,云影一瞬又一瞬地不停变换,天上忽而白,忽而蓝,那人的身影与他身后的原野也在明暗之间沉默地频频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