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炕上正热,火盆也在哔哔拨拨地烧着,从客厅到卧房无不是通明亮堂,令人心生惬意。
虽然林至苍回家过年去了,这里空了也有几天了,但这种状况也一直维持着,直到现在。
他也知道下人对此颇有微词,议论纷纷,那又如何?他自己都坦然承认了,还怕那些奴才说三道四吗?
一步步踏入房中,他眼前分明还浮现出那人上前迎接,盈盈行礼的模样,然而……那副姿态有几分是真实?他是想知道,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无论什么也好,可惜现在这么想,实在是太迟了。
说起来也是可笑,相识一年半,现在才想起来,要好好了解她。
不知不觉他又踱步到了卧房中,自然而然地就坐在了**。
然后仰面躺了下来。
腰上硌了块硬物,陆炳顺手一抽,把那硬物抽了出来。
就是那块烧焦了一半的木牌子,他一直挂在腰上兜在绣囊里,自己都快忘记了。
挂着它作甚?本来就绣得丑,现在更丑,这么丑的玩意儿,也就她做的出来。
然而做这个东西里面又有她几分真心?这个毁了一半的木牌是多少纠结苦楚的心思混合糅杂而生的产物,他拿着它思量了那么久,
这块木牌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像之前他们所谓的“感情”。
陆炳长吁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他决定把这个残破的玩意儿收起来跟原先一样压箱底,最好永远不要再看到。
稍微回想了一下这东西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之后,陆炳拿着木牌子跪在床前,一只手便把床底那大箱子刷地拖了出来。箱子是虚掩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他知道箱子里头都是那个人不要的垃圾,却又不舍得真的扔掉,所以全堆在这儿了。
他果断打开箱子,动作过快掀开箱盖带起来的灰尘把他呛了一呛,往跟前挥了挥手挥开灰尘后,陆炳手一扬就把那木牌子丢了进去。
就在他打算麻利盖上箱盖的时候,随意那么一瞥,瞥见的木牌子底下积压的一叠厚厚的画纸,让他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
犹豫了片刻,他又重新打开了箱子,伸手摸了摸那冰凉柔软的画纸。
从前这个箱子他碰也不碰,甚至看都不看只是因为他记着那是杨晨希的东西,哪怕只是看到箱子一个角都会让他觉得扎眼睛。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手从边缘伸进去,握住了一叠画,然后把它们都抽了出来。
画上仍有些灰尘,他轻轻拍了拍就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把一叠画作都搁在自己跟前,然后翻了过来。
第一眼,惊艳。
一片浓深葱绿的丛林,从参天大树和蘑菇树根,甚至树叶间疏疏密密的光线都表现出来了。这种笔法很是特别,比起写意派要来的细致厚重些,又不像工笔那样线条严谨色彩繁复,这种画风他的确是第一次见,这种着色和笔法透着一股来自作者的恣意和奔放,同时又细腻而柔和。
他这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她画的画,以前晓得她会涂涂写写,却从未在意留心过。
不过说起来……这种模样的森林她是怎么画出来的?她……不会去过这种地方吧?
带着疑惑他又拿起下一张画。
这次是林中小溪,清亮活泼的溪水从圆滑的石块间奔流而过,溪边草叶娇嫩欲滴,阳光洒在溪面上灿灿一片,十分喜人。
他突然觉得,这些地方,也许她去过,也许是想去,这些水滴,光线,叶脉,砂石都描画得如此细致生动,一定是赋予充沛且热烈的感情。
他拿起了第三张,这次画的纯粹是蓝天白云,除了天和云就没有别的东西,云朵绵软如棉絮,又浩浩****恍如奔流,倒也别致。
然后他拿起了第四张。
他看了很久,实在是憋不出什么词句来准确定义这个画面。
石砌的高耸巍峨的堡垒建在陡峭蜿蜒的海岸边,每个尖尖塔楼顶上都飘扬着细长的旗帜。
这是什么气候的环境?这是什么风格的建筑?他真的……从未见过。
先前些微的好奇变成了满心的疑惑,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紧接着出现的还有漫漫黄沙万里烈日灼目,有碧波万顷鸥鸟齐飞,有芦苇花白星河莽莽,有千里冰封雪山连绵。
更有一些画面让他完全词穷,比如胸前画着十字纹样的军队浩浩****,比如华服美髻的女人踩着个五六寸那么厚的木屐被搀扶着游街,比如一个衣领十分夸张身穿白裙的红头发女人脚踩。
不过他竟然意外认出了朝鲜国服饰的男女,心里还有点窃喜。
窃喜过后问题来了,那个人……到底是从哪儿见过这些场景这些人物,还能活灵活现地在画纸上再现出来。
如果说别的还可以强行归于想象,那这无可争议的朝鲜人物和建筑又怎么解释。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画笔下再现的不仅仅是风光景色而已,还有十字军东征,梵蒂冈朝圣,花魁道中,伊丽莎白女王脚踩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