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照熹将杨晨希安顿下来之后,立刻吩咐手下人去把人带过来。在见到汪成林之前,杨晨希脑子里在不断地演示一会儿可能出现的对话,她能问些什么?什么样的问题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什么样的问题可以忽略不计?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结束回到陆府上,哪怕是注定要暴露也还是应该早早归家。
很快汪成林的出现就打断了她的思路,杨晨希之前没有见过他,他的样子跟她想象的也差不离。花白的胡须,温和的小眼睛,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脊,模样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他见了杨晨希,先是微微瞪大了眼,然后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见了礼,仿佛这就只是一次一起吃个饭这么简单的会面一样。
“令弟的事,老夫也是早有听说。”汪成林坐下来之后不紧不慢抚着胡须说,“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夫人看开些,毕竟你的情绪是会影响到你腹中胎儿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您对他被关进诏狱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杨晨希依旧是一贯的单刀直入发问了,那老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揪紧了眉头,提高了音调反问道:“他……他进了诏狱???”
“您也很吃惊,是吗?”杨晨希无力地笑了笑,说,“讲道理以他的身份都没资格进诏狱呢,但是事发后他直接就被抓进诏狱,两天后就被斩首了,您比我见多识广,您觉得这判决过程合理吗?”
不知是不是杨晨希的问题太过尖锐,汪成林捋胡须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慢腾腾地开口说:“既然涉及到诏狱,就不是你我这样的人所能妄加议论的话题了。虽然规制上要求诏狱不是什么犯罪都可以进的,可你别忘了,掌管诏狱的是北镇抚司,锦衣卫又是为何存在的?他们既然直接听命于皇帝,若是事态严重紧急,只要皇上首肯偶尔无视规矩也是可以理解的。嗨,老夫真是老糊涂了,你不就是现任指挥使的夫人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不是吗?”
“您说的理由我早就考虑过。可您说的也太笼统了,即使采取了这种说法,也还是疑点重重不是吗?这就是我非要来见您的缘故。”杨晨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若是照您的说法,我弟弟可能干了什么让皇上或者皇上的身边人视为罪不容诛的事情,您作为一手提拔他的师父,您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唉……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算是他的亲姐姐,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他这个人吧。”
杨晨希听着他的话心都揪了起来,她立马凑得更近了些追问道:“您果然知道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汪成林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避开了她的视线,两只干瘪老迈的手绞在了一起。杨晨希看得出他内心也在纠结,这种时候或许保持安静更好。于是她也不催,只是皱着眉盯着他看。
果然,良久过后,汪成林长叹了一声说:“其实老夫知道的也很少很少,毕竟老夫在偌大皇宫里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发现令弟举止异常,老夫出言询问,他只说张太后得了怪病,希望他秘密治疗,他本来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的。”
“……张太后??昭圣太后?”
“正是。”
“可为何选我弟弟?”
“夫人你想啊,你弟弟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医术上已颇有造诣。加之他急于证明自己,若是有一位宫里头的大人物允诺他若是做好了之后给予重赏,是你你不动心吗?”
“那……关于张太后的怪病,您知道些什么?”
“我那时还想着若是不想害死他就绝对不能插手,只警告他量力而行,并未过多干预,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杨晨希眉心都拧成了疙瘩,这样的情报是她完全始料未及的,她方才早就想好的问题几乎都没有了用处。
“老夫也知道夫人你不好受,老夫一手带大的学生,才长出了苗头就出了这样的事,老夫也很为难啊。现在太医院里我的处境也不好受,毕竟……”
“处境不好受??为什么?你的同僚都是怎么说的?”
其实这话杨晨希打心眼里怕听到回复,可自己就是拦不住自己的话头急忙忙地问出来了。
汪成林十分为难地看了杨晨希一眼,然后又十分无奈地叹口气说:“太医院里……不,整个宫里都在流传说,甄怀章是……是参与了意图谋害张太后的事,才会被锦衣卫盯上,还迅速处死了……”
“怎么可能??”杨晨希猛地站了起来肚子差点儿撞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汪成林苦恼望着桌面说,“刚开始听说这种流言的时候我也是一万个不信,怀章才入宫多久,何必冒这种风险自毁前程?而且我竟然连一丁点迹象都没察觉到。可我回头一想,有段时间他确实往太后殿跑的很勤,有时候并非他当差他也自请前去。事实上那段时间蒋太后的肠胃疾病更严重,可也没见他去得那么勤。现在我见了你就更奇怪了,你和公主是好友,他难道不应该多跑跑慈宁宫吗?唉……可我也只是一个小小御医,太多的事儿我管不了也不敢管,我也劝你……一介女流……还是远离这些是非的好,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我知道了。”杨晨希果断打断了汪成林的话说,“辛苦您跑这一趟了,也感谢您说了这么多,现在……请公主送您回去吧。”
汪成林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冲着杨晨希行了个礼,然后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过杨晨希和朱照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