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悔过,至少该有点愧疚吧。可是,没有。
其他的诸如嫉妒的情绪,也没有。
像一潭死水。
第七天时间到了,棠西拿了把伞,撑开,走到他面前,替他遮住。
孟章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瞬,棠西感觉到他心底的愧疚猛地涌了上来。
棠西看着他被雨浸透的侧脸,雾气和湿意让她声音有些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才觉得愧疚?”
孟章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成串滴落,砸在脚下的草地上。
他沉默了半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他们犯了罪。可我心里对他们的愧疚……流不起来。他们痛苦,或者让我痛苦,我都没什么波澜。”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抽动。眼眶迅速泛起一层狼狈的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层水汽凝聚成形。
“可,我伤害他们,他们报复的是你。最后疼的是你,难过的是你……虽然已经尽量把你难过的时间压到最短,但我不该让你难过的,不该……”
棠西不理解他为何此时才悔恨这个:“当时你施展灵婴术,篡改他们记忆,就该知道,痛苦的是我。可你还是动手了。”
“当时,你一直不肯原谅我,对我们杀意很重,没办法我们才囚禁你。地君和海皇一直想杀你,以让你涅槃。我提出的灵婴术计划,他们都很感兴趣,如果这一世能成功实验,那么下一世,就可以继续把你变成凡人,你就更容易被掌控。所以,他们同意了,让你活到了现在。”
棠西听得心里发凉。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为了生生世世的掌控。
孟章像个认罪的囚徒,向她坦白:“灵婴术的施展条件苛刻,尤其你还是凤凰神体,我一个人办不到。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后来发现,如果灌注与你的悲悯相反的、且能让你在乎的恨意,成功率更高。我经过严格的计算,就算他们恨你,报复你,他们的能力也无法造成你涅槃。如果你能恨他们,还能保留一定的生命力活着,待在我身边……”
他像是意识到一个令人无力的事实,在长期挣扎后终于认命,脆弱里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
“我大错特错。我活该,我受任何惩罚都活该!我本来以为,我能和以前一样,接受你的任何情绪。但却惊觉,我已经越来越无法接受你的恨意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身体更加挺起来,朝棠西靠近:
“时间有限,我等不起了。棠西,你能给我一个期限吗?三年,五年。你让我跪三年,五年,万箭穿心,或者让我把他们曾经受过的刑罚在短时间内全部承受一遍。把你受过的痛在短时间内全部受一遍。”
“我都可以。你给我一个期限,给我一个可能,给我一个痛快行吗?”
棠西沉默了很久。
晨雾无声地漫过来,越来越浓,湿漉漉地缠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隔不开那沉重而窒息的气氛。
她最终望向大门:“夜星和祝江还没回来呢。我没资格替他们原谅你。”
“我会求得他们的原谅。棠西,最近几年,我心中生出过无数算计,可最终,还是在害怕失去你的恐惧中,压了下去,选择了最坦然最真诚的方式。”
“权利、尊严我都可以不要,痛苦、辛苦我也都不怕。棠西,告诉我,你想怎么折磨我?”
棠西摇摇头:“陵光是不会折磨你的。你凭什么认为这种方式可以让我彻底不恨你?”
随后她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哦,因为我是人,会按照人的方式决策。这对你来说,反而更简单。既然如此,那你就按照人的方式来。让他们彻底不恨你,让我,逐渐不恨你。”
孟章眼里的亮光又灰败了下去:“我明白,可这个时间,真的太长了。长到,我承受不起。”
他无力的跪坐了下去,然后干脆倒在了地上,天空闪过雷电,夏季的暴雨更肆无忌惮的拍洒下来。
放在以前,几十年的时间不算什么。
可现在,总共也就几十年了。
五个兽夫历经两场大战,身体本来就被极大消耗,又都三百多岁了,没有生命力支撑,还能活多久呢。
棠西能感知到他心里浓烈的无力感、孤独感、破碎感,不是在演戏。
这种感知,让她忽而从漫长的时光里窥见了人性的珍贵。
她突然蹲下身,低头唤他:“喂。你别放弃啊。他们都很善良,我也很善良。”
“我知道。”
“也许,你想要的原谅,会比你想象中更简单一点。我尽力帮你,也是帮他们。我并不想让我们几个人最后几十年的生活,被你缠绕在无尽的痛苦中。我们会前进,会忘却,会追寻新的光明。”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
棠西伸出手向他,神态之间不再是完全的漠然,而是有着对未来美好的希冀。
孟章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这种美好的表情,她只会对另外六个人表现出来。
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全无希望。
他想伸手拉住她,又突然想起答应过白澈一年内不可以接触她。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像是承诺:“我不会放弃的。为了你,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