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沙地上散落着不少木头,大多是被海浪冲刷上岸的枯木,表皮褪成了暗沉的棕灰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摸上去满是粗糙的海盐颗粒,显然是被海水反复浸泡、打磨过无数次。
几只大阳蟹和青蟹懒洋洋地趴在木头上,或是钻进沙砾的缝隙里,举着螯足,慢悠悠地晃着脑袋,闲无聊赖地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连海浪一遍遍漫过沙滩的声响,都没能惊扰它们的惬意时光。
神里绫华微微歪头,天蓝色的眸子流转着细碎的光,她先是极目望向左侧被金光晕染的海灵芝荡,又转头看向右侧隐在身后峭壁的曲折小径,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捻着袖口的绫罗,眉宇显出几分遐思之色。
“走……这边,应该能看到船。”她轻声说道,脚步已然迈向右侧那条积木颇多的沙滩。
这个方向,有浪船锚点……林戏脚步微顿,凝神回忆着脑海中荒海近岸区域的地图。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沿途刻在礁石上的古老标识,那些斑驳的纹路里藏着旧时海民的航行记号。
他将这些标识与记忆里的方位一帧帧比对、校准,试图在纷乱的路径中锚定此刻所处的位置。
一番推算下来,他心中有了数——这个地方距离浪船锚点,估计要有五里路的距离。
说远不远,脚下的沙滩路虽说崎岖,却也算平坦好走,但会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去,拔出脚来要费点劲。
但神里绫华似乎对沙滩特别地熟悉,步伐轻轻悠悠,并没有因为八十出头的体重陷入沙子里边,而她也没有踩踏那些石头和木块。
说近也不近,沿途还要绕过几处潮涨时会被淹没的滩涂。
不过对两人而言,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只需消慢悠悠走一走,约莫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段路注定无法平静。
行至半途,神里绫华便见两艘窄身木船歪斜着嵌在沙砾里,船板被烈日晒得干裂起翘,船舷上还凝着几处深褐色的锈迹。
但这并非眼下最要紧的事——沙坡下的凹地里,几簇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出几个佝偻的身影,是丘丘人。
神里绫华眸光微动,只一眼便将对方的底细勘破: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丘丘暴徒,臂膀上缠着粗陋的兽皮护腕,一旁放着一根布满裂纹的狼牙棒,余下三只皆是普通丘丘人,武器是底部较大的木棍,连一名弓箭手都没有,算不上什么棘手的对手。
那些丘丘人都戴着深白掺血红的骨质面具,狰狞的纹路在火光下更显诡异。
它们围坐在篝火旁,面前胡乱堆着一堆散发着腥腐气味的海鸥肉,肉色发黑,边缘还爬着细小的蛆虫,旁边却又混着几颗尚算新鲜的苹果与堇瓜。
丘丘人们毫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粗粝的大手抓起肉与瓜果便往嘴里塞,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要将这堆东西吃个精光。
它们天生便是如此,只要没有外敌侵扰,便能守着一堆吃食,从日出吃到日落,仿佛要吃到天荒地老一般。
吃吃吃个止不住。
林戏还伏在礁石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着海岸沙丘的地形,试图找出那几只丘丘人哨卫的巡逻间隙。
一转头,身侧原本并肩而立的神里绫华,竟已没了踪影。
他心头微惊,循着方才她站立的方向望去,只见被落日晒得温热的沙滩上,一缕缕寒气正自脚下悄然弥漫开来,凝结出一连串细碎晶莹的冰霜。
那冰痕宛若蜿蜒的银蛇,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丘丘人聚集的营地游弋而去,所过之处,连带着空气里的咸湿海风,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