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樊千秋答完,这才直起了腰杆,他发现刘彻眼中的怒意和冷漠已渐渐消退了,看来自己的“真实”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刘陵確实是奇女子”刘彻指了指案上的朱漆凤纹杯,侍立一边的荆立刻心领神会,在一旁的小案上点燃小铜炉,开始煮茶。
“————”樊千秋默不作声,仍然静静地等待刘彻往下问。
“既然不是为情所困,那她为何如此行险,在长安做下这歹事”刘彻非常平静地问。
“她明面上自然还是想逼迫微臣娶她入府。”樊千秋摇头苦笑道。
“哦这刘陵当真对你一往情深啊。”刘彻有些戏謔地感嘆一声。
“放眼天下,不知有多少青年俊才、世家郎君想娶淮南翁主为妻,我只是出生閭巷的破皮无赖子,她怎可能看上我”樊千秋道。
“那她看上了什么”刘彻目光深邃地问道,之前“指婚”之时,君臣二人其实已议论过此事了,但今日,刘彻要问得更直白些。
“她看重的自然是微臣卫將军的官职,还有麾下那几万精锐,”樊千秋顿了顿又道,“不是刘陵惦记微臣,是淮南王惦记微臣啊。”
“嗯,淮南王不好过,诸子恐怕正蠢蠢欲动,又失去了竇婴这些外援,当然急著找新的外援。”刘彻冷笑道,神情更加得意了。
“竇婴与淮南王有勾连”樊千秋虽能猜到,此刻却故意藏拙地问道。
“何止是竇婴,刘嫖、田盼之流恐怕亦与之有勾连啊。”刘彻再冷道。
“如此看来,淮南王所图非小,若没有《推恩令》,恐怕要成尾大不掉之势。”樊千秋点头道。
“不是恐怕,而是已然————”刘彻敲了敲御案案面,接续道,“淮南国已然是朕的心头大患了,刘安养的门客,起码有数千。”
“数千”樊千秋故作惊诧道。
“嗯,这也只是一个概数而已,这数千人虽多是乌合之眾,却非寻常黔首可敌,散到各处去,不知能誆骗多少人。”刘彻再道。
“数千便能煽动数万,数万便能裹挟数十万,天下恐怕就要大乱了。”樊千秋恍然大悟地补道。
“————”刘彻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说说,淮南王是不是心腹大患”
“陛下,淮南国相和淮南中尉都是朝堂派去的人,他们难道不管一管”樊千秋有些不解地问。
“他们自然也是忠臣,可淮南国远在数千里之外,从厉王刘长到刘安,父子两代经营了几十年,虽国土不及过往,却根深蒂固————”
“国中的重要官员,上到国相中尉,下到县令县丞都是朕亲自挑选的,多数不会与之同流合污。可相府县寺的曹掾是黑,是白————”
“按照大汉的成制,官员当迴避本籍,却只能控制县令县丞这些长吏,再往下的诸曹掾或书佐,却要从左近郡县选当地人充任————”
“左近郡县要么是淮南国现有国土,要么是淮南国旧时的故土,世家豪杰盘根错节、相互勾连,只知淮南王刘安,不知皇帝刘彻。”
刘彻一边说,一边摇头,眉眼之间的忧愁之色越发浓重,他深邃的视线穿过樊千秋,看向远处,似化作千军万马,向淮南国杀过去。
“天高皇帝远啊。”樊千秋感嘆道,他这句有些孟浪的“俗语”將皇帝的视线从远处带了回来。
“此言倒是恰当。”刘彻默然点头,隨即,他又盯著樊千秋问道,“那你说说,既然知晓淮南王的险恶用心,为何又將刘陵放走了”
此刻,荆的茶水已经烧开了,正在釜中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白色的水汽从釜口氤氳而起,瀰漫四周,为此间带来一些暖意。
可是,刘彻的这句话却让这白色的雾气微微飘摇,仿佛被寒风惊扰,又似乎被舞动的剑气刺破一迷离之中,藏有隱隱约约的杀机。
“陛下,微臣若是不放,又该如何”樊千秋用反问的方式抵御道。
“发觉旁人谋划倒行逆施之歹事,难道不该將其捉拿归案,交付廷尉论处
“刘彻正在案上,略有慍怒地问。
“微臣只是发觉,並没有真凭实据。”樊千秋不紧不慢地陈述理由。
“此事不该你管,真凭实据————送到廷尉寺,自然能问出真凭实据!”刘彻冷哼道,似乎不在意刘陵是宗亲,更没有怜香惜玉之意。
“微臣听陛下刚才所言,是不是早就发觉淮南王暗藏不臣的祸心”樊千秋不退缩,再次明火执仗地反问道。
“这是自然。”刘彻道。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指派一將军,领兵十万,荡平淮南国,捉拿淮南王,再交有司论处”樊千秋迎著刘彻冷峻的目光直问道。
“朕要考虑天下的观瞻,不能凭藉虚无的猜测推论而踏平一国!更不能因此诛杀一个宗亲,否则————”刘彻忽然警惕地闭上了嘴,目光变得凌冽。
“你樊千秋倒反乾坤啊,竟反过来————逼问朕!”刘彻忽然笑了。
“微臣请罪!请陛下赐死!”樊千秋再次下拜道,语气却不见悔改。
“阿父说过,不可太过宠信朝臣,否则他们便会恃宠而骄!诚不欺吾,你这樊千秋,越来越放肆了!”刘彻竟抬掌拍案,怒意更盛。
一时之间,这封闭的温室殿多了些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了。
樊千秋不敢抬头,在朝堂上行走,本就如履薄冰,他的说辞虽然编得好,却未必能够说服刘彻一古往今来猜忌之心最重的皇帝。
可是,为官一世,必须得赌!
就在气氛凝滯时,一阵“激激”的水声忽然传来,让暗暗较劲的刘彻和樊千秋的表情稍稍鬆动了。
“陛、陛下,茶水烧好了。”荆將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了刘彻面前。
“嗯。”刘彻冷哼道,拿起温热的泡茶一边吹著,一边小口地抿著。
良久,饮水声才停下。
“去,给樊將军也倒一杯茶,前后忙了整整一日,恐怕他也饿了。”刘彻说道,荆自然就去倒茶。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