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指挥营内的副将参军却没有一个人敢置喙,他快步走入营房外,骑上乌雏,扬鞭而走。
“大将军!”
“将军!”
副将参军们只能望着马蹄吃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他们在李炽手下近十年,从未见到过他如此急躁和输失了分寸。
火烧连营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有意外,也有敌军故意,可他却没有想过,今日如此小的概率,居然也会被她遇到。
乌雏停在主帐门口,他凝视着已经烧成废墟的帐篷,明知道她不在里面,也明知道她不会有意外,可手还是颤抖的拿不稳缰绳。
一行人看到他身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从无措变成了惊喜,又变回了忐忑。
“将军……里面没有人,姑娘去了后勤军帐。”
那小将几乎是庆幸当时雨松青不在营帐内,裹上桐油的烈火烧得太猛,迅速吞噬着周边的一切。水又来得很晚,就算是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能立刻从里面逃出来。
李炽没有回答他,在烧成灰烬的帐外转了一圈。听到他的声音,猛然回头,赤红的双目微微倾斜,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几个大洞,吓得那守备军立刻低下了头。
“滚!”
日暮渐落,大漠的落日是一种泛着黄橙色的薄阳,前线的嘶吼声和爆炸声渐渐消失,只剩下满天残沙里翻滚的黑烟。
等到雨松青发现李炽时,他静静站在距离她不远的营帐棚外,一身血迹斑斑,像是一个刚刚平息的野兽,每一块骨头都残留着刚刚发怒的气息。
可她现在没时间去哄他。
“啊——杀了我!”
“杀了我啊!”
躺在支架上的将士拼命地拽着她的手腕,剧烈的疼痛之下,根本就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双腿臀骨断裂,左侧大腿被战车压断,截断面不停的冒着热血,他疼的抽搐,不停昏迷,又不停的从昏厥中苏醒过来,开始时嘶喊,后面没有了力气,就哀求着她:杀了我。
杀了他。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小将士不过十七八岁,五官还很青涩,因为流血过多,面色比纸都更加的苍白,双唇和眼角肌肉不停的在颤抖,不停地在重复着这一句话。
在做法医的时候,见多了谋杀而死的无辜的生命,她特别不赞同安乐死。她觉得,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人生的痛苦有很多,有的是肌肤之痛,有的是心理之痛。医者的职责,就是为了解救病人于痛疼之中。
无论哪一种解救,对于患者来说,都是解脱。
拿着匕首,她的手其实是很颤抖的,有人借着她的手上杀过人,有人逼着她杀过人,可没有一次,是她自己主动愿意。
雨松青却在这一刻,看着这个深陷痛苦无助的小将士,露出了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将士听见姑娘的声音,裂开了嘴。
“俺……俺叫赵五……俺在家排行老五。”
“姑娘,俺娘也给我说了一个媳妇,和你差不多大……还没过门呢……出征前,我给她说,让她等等我,等我回家娶她,可惜……没这个命……”
“杀了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唯独神志无比清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句话,杀了他。
“青青!”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李炽大步流星跨来想要去夺她手中的匕首,可那匕首几乎也在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她,双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起青筋,快速去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她拽到盛满干净水的木桶旁,用腹指摩擦她手中的鲜血。
“阿炽……”
李炽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雨松青,褪下她身上早就被鲜血湿透的衣袍,用自己的还算干燥的披风给她裹上,低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忍着怒意,“你不该杀他。”
她的手上,不应该沾染鲜血。
雨松青眉头蹙在一起,表情有些痛苦和恍惚,“可他太痛苦了。”
从上午累到现在,她滴水未沾,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包扎,止血,上药,缝合,精疲力尽的重复着一样的事情。
战争的恐怖和痛苦不是在与身处前线的战士,而是在于那些本该活着,却折损在战场上的生命。
想活,不能活。
想死,死不掉。
他伸出手来,用力握紧她冰凉的手,一寸寸摩挲着,直到手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才慢慢覆上她的脸。
心头的火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亏欠和愧疚。
他不应该把她带上战场,也不应该让她深陷抉择别人生命的地步。
青青不是他,他血海高筑,杀戮不断,背负滔天罪恶。可是她的手,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是用来找出真凶的,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他清楚她,不会见死不救,不会无动于衷。
可战场上明枪暗箭,刀枪无眼,今日或许是因为幸运逃过一劫,但是明日呢?
他赌不起。
“我没有杀人,”雨松青微微一愣,抓住他双臂上的护甲,“我想让他走得轻松,更有尊严,我没做错。”
他重复她的话,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是没做错。”
“但这一切本该与你无关。”
“青青,我不会让你留在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