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在贺瑾清晰的指令下,把车床大卸八块。
主轴、尾座、刀架、进给箱……零件按顺序摆在地上。
问题出在一个轴承上。
那是主轴前端的精密轴承,东德造,外圈上还能看到模糊的德文字母。
十年没动过,轴承和轴颈锈住了。
“拿加热器来。”贺瑾说,“均匀加热轴承座,热胀冷缩。”
喷灯被紧急调来。
战士老李就是上午被魏政委点名表扬“左手缺两根手指”的那个熟练地点火、预热。
老李凭经验判断:“温度够了,现在可以敲了。”
贺瑾还在。计算要预热几分钟,脑子没有注意
而老李用他仅剩的三根手指握紧锤柄,看准位置,一锤下去。
“鐺!”
轴承纹丝不动。
再一锤。还是不动。
第三锤时,老李换了角度,力道也大了些。锤头偏了一丝,“鐺”的一声,敲在了轴承外圈边缘。
就是这一丝偏差。
他刚算好,就看到老李在敲了,贺瑾声音尖了:“停……”
晚了。
轴承外圈边缘,崩掉了一小块。
米粒大小,但在精密轴承上,这是致命伤。
老李的脸瞬间煞白:“我……我……”
贺瑾的声音炸开了:“你什么你!我让你均匀加热!加热时间够吗测温了吗铜锤敲击点我画线了吗什么都没有你就瞎敲!为什么不等我计算好”
他个子只到老李腰部,但此刻那股火气,把五个大汉都压住了。
贺瑾气得脸通红,小胸脯剧烈起伏:“这是精密轴承!东德造!现在国內根本造不出来!坏了就是坏了!整个主轴精度都要受影响!你知道这轴承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找替代品多难吗你知道——”
工坊另一头,王小小正在指导一个战士挑好铁坏铁。听到贺瑾的声音,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朝那边看了看。
她看见贺瑾涨红的小脸,看见老李煞白的脸色,看见地上那崩了一角的轴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耐心教。
她没说更多,也没过去。
一个人一个教法。
贺瑾是天才,天生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的暴躁来自对精密的执拗,对差不多就行的零容忍。
这种脾气不好,但在技术领域,是必需的。
她可以耐心教士兵如何做护具,因为那是批量生產,核心部位做好,允许误差。
但贺瑾修的是精密车床的主轴轴承,那是心臟,差一丝都不行。
那边,贺瑾的爆发还在继续。
陈团长:“小同志,消消火……”
贺瑾直接懟道:“陈团长您懂轴承精度等级吗”
陈团长被噎了回去。
最后是贺瑾自己冷静下来的。
他蹲在坏掉的轴承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算了。”
老李嘴唇哆嗦著:“小贺老师,我……”
贺瑾打断他,声音还硬,但火气下去了:“去找国產轴承。哈尔滨轴承厂,c级精度,內径35毫米,外径72毫米,厚度……等等,我算一下国產替代的尺寸。”
他拿起粉笔,在地上画起了计算图。小手飞快,公式、参数、转换係数……一气呵成。
五个战士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老李蹲得最近,看著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贺瑾画完最后一笔:“算好了,去仓库找这个型號。没有的话,就找最接近的,我来改设计。”
陈团长立刻派人去仓库。
等待的时间里,贺瑾开始收拾其他零件。
他动作很快,但每放一个零件,都会说一句:“这个要清洗三遍。”
“这个检查磨损。”
“这个需要拋光。”
仓库的人跑回来,气喘吁吁:“找到了!有两个!”
贺瑾接过轴承,对著光看滚珠排列,又用千分尺量尺寸。
“精度勉强够用。”他说,“但外径大了0.3毫米,要加工轴承座。”
“能加工吗”陈团长问。
“姐,来帮我加工一下。”贺瑾已经不要他们加工轴承了,还是他姐来吧!
贺瑾已经开始画加工图,“能。”
王小小,看著加工图纸,把轴承加工好。
刚要完工,又看见贺瑾画好了一个,王小小拿起另一个也加工好。
贺瑾拿到手上非常满意,第一个是按照东德的设计,而第二个,是他计算后,改良的,他觉得用第二个反而比东德精確0.002。
但贺瑾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他指挥战士们把第一个新轴承压入。
重新组装。
调试。
车床重新立了起来。贺瑾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嗡响起,主轴旋转。
声音比之前更平稳——新轴承虽然精度略低,但间隙调得精准。
陈团长拿来试件。
贺瑾叫人了一根轴套,测量公差:0.025毫米。
“精度损失了0.015。”贺瑾说,语气平淡,但握著千分尺的手指很紧。
陈团长却大喜过望,“完全能用!小贺同志,你这是妙手回春啊!”
战士们也围上来,看著那根亮晶晶的轴套,像看什么宝贝。
贺瑾没笑。
贺瑾皱眉,阴著一张脸:“重新拆了,装第二轴承。”
战士们怕贺瑾,听话乖巧的重新拆开,换第二个轴承,组装好。
所有人看著他。
贺瑾低吼道:“看我干什么测试呀呀呀!天都要黑了……”
他们赶紧测试,贺瑾拿著千分尺检验,脸上终於笑了
“东德原装精度:0.01毫米”
“第一种替代:0.025毫米(损失0.015)”
“第二种改良:0.008毫米(提高0.002)”
王小小听到了贺瑾的提高,也低头笑了,继续教士兵挑铁。
贺瑾拿出本子。开始地上画的第二种改良的图纸,给画好,写好。
他走到坏掉的东德轴承前,捡起来,用手帕仔细包好,放进工具包。
然后他转向老李:“你过来。”
老李忐忑地走过去。
贺瑾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地画了个示意图。
“看好了。精密轴承拆卸,加热时间、温度、敲击点、力度,这四个关键。每个都有公式。”
他在图上標註:加热时间=轴承质量x材料係数;敲击力度=锈蚀程度x……
“公式我写给你。下次再遇到,按公式算,不许凭经验。”
老李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小贺老师,这我看不懂……”
贺瑾说得理所当然:“看不懂就学。晚上来找我,我教你。还有你们想学的都来。”
几个战士愣住了。
贺瑾皱眉:“怎么不想学”
老李先反应过来,“想想想!我们一定学!”
贺瑾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王小小那边。
王小小刚结束教学,正在擦手。贺瑾走到她面前,低著头:“姐,我发脾气了。”
“嗯。”
“轴承坏了。”
“嗯。”
贺瑾眉飞凤舞说:“姐,我叫你帮我的第一是按照东德的,我们机器不好,是0.025毫米(损失0.015)”
“但是经过我改良,精度提高了0.002毫米。,姐,我是不是很厉害!”
王小小赶紧表扬:“我们家的小瑾就是厉害,是最棒的。”这已经不是厉害了,这踏马是超级厉害好嘛!!!
小瑾走了一条三十年后,国家的国策道路,从模仿、消化、到最终超越的道路
贺瑾傻笑中~
贺瑾牵著姐的手:“姐,我要向你学习,下次教他们的时候,一定要有耐心。”
王小小心里呵呵两声,教学这种事,定型了就很难改了。
“小瑾,不用勉强自己。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晚上,老李他们来,刚开始五分钟,贺瑾慢声细语
之后……
老李他们被吼的眼睛红了……
十分钟后,王小小走了宿舍,今晚有月亮,就是有点吵……
[昨天晚上忘记更新了,今天万更]